姜宿珩被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捂着后脑勺抬头看看主位上少女,又偏头看了看姜赦,脸上写满了困惑。
他理解不了,为什么这个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姑娘,会是姜赦的师尊。
少女从主位上站起来,身形一晃便出现在他面前,蹲下身,两只手捏住他的脸颊往两边一扯:“你从哪捡的娃娃?长得好可爱。”
姜赦靠在门框上,语气随意:“路边捡的,冻得跟块冰疙瘩似的,不捡回来就死了。”
少女哦了一声,手上力道没松,捏得他两腮微微泛红,像两块涂了胭脂的糯米团子。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松开手,又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叫什么名字?”
“姜宿珩。”
少女点点头:“好名字。我叫南宫安昭,你师尊的师尊。”
她目光在他脸上流连,像是看什么稀罕物件。
好一会儿,她转头看姜赦,道:“长得好。这眉眼,长大了一定是个祸水。”
姜赦手握成拳,掩唇咳了一声:“师尊。”
少女摆摆手:“行了,孩子我帮你带。你忙你的去。”
姜赦朝她拱了拱手,又低头看了一眼姜宿珩,什么话都没,转身便走了。
衣摆扬起来,带起一阵风,转眼便消失在殿门口。
姜宿珩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越来越远,心里涌上一阵陌生的慌乱。
“别看了。”少女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他走了。往后你跟我过。”
她蹲下,目光与他平齐:“你师尊那人懒散惯了,受不了拘束。往后我教你修炼,教你认字,教你剑法,好不好?”
姜宿珩看着她,那双眼睛染着细碎的光,像融了一片月光在里面。
他点零头,低低地应了一句:“好。”
从那起,姜宿珩便留在了主峰。
主峰很大,殿宇回廊层层叠叠,足够容纳上百号人。
但住着的,只有他和南宫安昭两个人。
姜赦一走就是好几年,偶尔托人带封信回来,寥寥数语,他游历到了何处何处,见着了什么新奇事物,末了加一句“安好勿念”。
南宫安昭每次看完信就丢到一边,也不回信,转头继续教姜宿珩认字。
头几个月姜宿珩过得有些拘谨。
他不熟悉这座山,不熟悉那些灵植和仙鹤,更不熟悉这个动不动就掐他脸的师祖。
南宫安昭不拘节,吃饭时盘腿坐在蒲团上,看书时歪在椅子里,御剑时懒得掐诀直接踩着剑尾就冲出去了。
她话也直,想到什么什么,从不拐弯抹角。
姜宿珩一开始被她弄得手足无措,坐在饭桌前不敢伸筷子,被她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吃啊,发什么呆。”
后来他慢慢习惯了她这大大咧咧的性子,吃饭时不再拘着,练功时也敢问问题了。
南宫安昭教剑法的时候不怎么讲道理,直接拎着剑柄往他手里一塞:“看好了。”随后手腕翻转,剑气劈开一片灵雾,剑光雪亮,在日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
姜宿珩看着那道剑光,眼眸里映着细碎的光点,慢慢地,他的心跳也跟着快了半拍。
他想练好剑。
想练得跟她一样好。
于是他从早到晚握着剑,手腕练到酸得抬不起来也不肯歇,被南宫安昭看见了,她又掐他的脸,掐得他脸颊泛红:“急什么,日子长着呢。”
日子确实很长。
一年,两年,三年。
姜宿珩从连剑都握不稳的娃娃,慢慢长成了能劈开三丈外灵木的少年。
他个子蹿得很快,衣服一年要换两三回,袖口总是短一截。
南宫安昭有时候坐在殿前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卷书,看着他练剑,目光在他身上停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宿珩练完剑收式时,总会看见她坐在那里,歪着头打量他,嘴角微微勾着。
“师祖。”他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十三岁的少年身量抽条,眉眼间稚气未脱,但已隐约能看出几分将来长开后的清隽轮廓。
南宫安昭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向光线的方向,眯着眼端详了好一会儿。
姜宿珩被她这样看了好多年,从最开始的耳根发烫、不自在到如今的面无表情、任她摆弄,练就了一身“被师祖盯着看也能心如止水”的本事。
“嗯。”她松开手,满意地点零头,“长开了。比去年好看。”
姜宿珩垂着眼,语气平平的:“多谢师祖夸奖。”
南宫安昭挑眉,伸手又掐了一下他的脸:“越来越没意思了。你时候还会红脸呢。”
“那是时候。”
“啧。”
姜宿珩十三岁筑基,十五岁金丹,到了十八岁,已是元婴初期,在同辈里遥遥领先,隐隐有当年南宫安昭的样子。
姜赦偶尔回来,见了他都忍不住多看两眼,拍拍他的肩:“不错。”
南宫安昭躺在椅子里翻书,头也没抬:“废话,我教的。”
姜宿珩站在旁边,看着两人一人一句地拌嘴,嘴角微微上扬。
他心里其实很高兴,但他不太会表达。
从在这座山上长大,见过的人少,过的话也少,很多情绪都压在胸口,不太能化开来变成脸上的表情。
南宫安昭常他像块石头,话少,表情也少,掐他脸他也不躲。
但他觉得,被掐脸虽然有些疼,但这是师祖的习惯,他躲开了,她会不高兴。
所以他从来不躲。
变故发生在姜宿珩十九岁生辰那日。
南宫安昭破荒没让他练剑,拎着他下了山,在镇上最好的酒楼里要了一间雅间,点了一桌子菜,还让人热了一壶桂花酒。
她举着杯子对他“生辰吉乐”,嘴角弯着,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日光。
姜宿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桂花香混着酒液滑过喉咙,暖意从胃里漫开。
他放下杯子,想句谢谢,话还没出口,胸腔深处蓦然涌上一阵异样的波动。
他垂下眼,内视经脉,那股波动从他的丹田深处涌出来,沿着经脉逆流而上,与他的灵力相撞,激起一阵细微的刺痛。
这气息陌生极了,阴冷,沉重,带着一股不清道不明的暗沉煞气,和他平日运转的灵力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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