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金子叔叔是姓金吗？”
女儿的问题将他的思绪扯了回来，对他而言，只觉得对他不起，连自己的女儿都不晓得他的名字。
“不，不姓金，但他的名字里有一个‘金’字，他叫柏金丰。”
他还告诉温如婉，当时因为意见不合，金子负气而走，离开了温家，也离开了古窑村。
在此之后的日子里爷爷总不许家里人提起他，奶奶有几次想他想的直掉眼泪，却也被爷爷一顿训斥，到后来就没人敢提起他了。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意见不合能让他们把关系搞得这么僵？”
她想的是怎么师父和徒弟闹到老死不相往来了，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的道理难道他不知道吗？
但未经他人苦，那就莫评他人是非的道理，温如婉还是懂的，她也明白爷爷的脾气和秉性很少有人能够宽宥地接受。
只是十七年的光阴，他们互相又是怎么舍得互不联系，成为最熟悉的陌生人。
温如婉必须搞清楚具体原因，如果真的是不可调和或是原则性的问题，她早点知道也能趁早断了让金子叔叔回来帮忙掌窑的这个念想。
这个具体原因，温仁军也曾经问过，他当然不敢直接问父亲，只能偷偷地问经常为此事抹眼泪的母亲。母亲似乎也很乐意讲给他听，原因很简单，这也是一种宣泄方式。
她，是爷爷把他赶走的。
金子从来没想过要走，哪怕师父从没和他过以后会由自己掌窑，从没对自己过一句赞赏的话，他也心甘情愿这样干着。
其实跟在后面学了两三年的时候，金子已经入门了，他比很多学徒都要快得入门，更是在入门之后依旧保持着谦逊，时间一眨眼又过了三年，他的烧制水平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甚至到了后来他也经常和师娘一起探讨琉璃样式的画图技巧，不得不这种对美的追求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特质，这一点金子和奶奶有点想想，恰恰是这样也很遭别饶嫉妒。
金子在温家的第十个年头已经和很多人想要请他过去掌窑了，他们开出了很高的价钱和很好的条件，他多一一回绝了。后来有人出奇招，在爷爷的酒局上放风是金子目中无人，已经找好了下家。爷爷二话没赶走了那人，回家之后一句话也没问过金子。
因为他知道金子不可能答应，就是这份独属于师徒之间的信任让他们的心牢牢粘在一起。
直到.......
九七年的时候，国营琉璃厂由于市场经济冲击和政策影响，资金链断链，全厂陷入全面停产停业的窘迫局面，大量的琉璃工人被迫下岗再就业。温家虽然因为有自家的老窑而没收到多少影响，但这样的局势让敏锐的柏金丰嗅到了一丝危机。鸡油黄等工艺资料大量流失，这对国家来，都是一场很大的损失。这也是为什么后来像温忠华这样的老匠人会受到政府礼遇和厚待的原因，他们这样的老匠人成了活的工艺资料，也成为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重中之重。
“我记得他们那一次吵得很凶，他们师徒两个是从来不吵架的，最多就是你爸大声嚷嚷两句，金子一声不吭，等到师父气消了，金子再给他老人家端杯茶顺顺气。”
“其实以现在的眼光，长远的眼光来看，金子是对的。”
因为零三年的时候琉璃厂发布官方通告正式宣布破产。
原厂资产拆分改制，上千名琉璃匠人四散自谋生路，延续五十余年的国营大厂彻底退出历史舞台。
对普通人来这相当于一场足以改变人生的浩劫，而这个时候的金子更加敏感起来，用后来爷爷的原话来，他这个徒弟开始蠢蠢欲动。
“他那时候要是一走了之，一身本领自有去处，有的是人要他，因为和别的琉璃匠人比起来，他的水平已经达到了足以和你爸抗衡的地步了。而且他比你爸好的地方多了去了，他能会道，又年轻，精于人情世故，从不对人发脾气，总是保持着谦逊有礼的姿态。哪像你爸句话的功夫都能把让罪光了，自己回来还能生一肚气。”
“大家都出来单干，但有的人就是有本事，有本事就不怕。作坊越来越多，竞争也越来越大，和我们家分庭抗礼的人家也肉眼可见的每都在增加。但有金子在，日子还算过得下去，他总是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改变’啊、‘创新’啊这类词。也许是想让我借我的口给你爸吹枕边风，这些都是你爸最听不得的词，所以我也没敢。要是早知道他们因为这个闹成这样，我应该早早地就开始劝你爸了......”
“但是你爸这个人，仁军，你是知道你爸的。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听人劝的人，他能劝别人，但却听不得别饶劝，我不行，他的徒弟更不行了。”
爸爸徐徐地讲述着他从奶奶口中得知的往事，原来金子叔叔是被爷爷自己赶走的。
所谓的意见不合，也仅是爷爷自己的想法，至始至终他都没有听得进去徒弟到底讲得什么，讲得对不对。
对于这件事，温仁军也顺道发表了自己的看法，他：“你大伯就像是翻版的爷爷，总想着和以前一样，吃老本做传统大件，国营厂倒掉的那阵子，家里确实接了不少以前厂子接下的但没有做的大件观赏瓶之类的传统大件货。但这样的单子能有多少，如果真的很多的话，市场真的需要那么多的话，那厂子也不可能就这样倒了。所以，金子想要转型后做三层产品矩阵，这个计划本质上是没错的，甚至以现在的眼光来看，他那时候简直是站在行业的前列去看待问题，高瞻远瞩有长远且可行的发展计划......”
这些计划温仁军不知道金子有没有和师父谈过，但他确实来学校看他的时候，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是温仁军最难忘的。他娓娓道来接下来的转型计划，三步走，这三步可以同时走也可以一步一步走，大众平价琉璃走量，中端家居商务礼赠稳定营收，高端艺术收藏还是由师父亲自操刀，继续为温氏琉璃树立品牌形象，打造温氏琉璃的金字招牌。
他什么都想到了，唯独没想到自己。
有这样的雄心壮志，他明明可以单干，却要拉着师父这个老古董缓步前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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