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未央跟在李淑然身后，也不敢出声。
杨承玄带人将那些红绸紧紧抱在怀里，更是走得极快。
一行人绕过正殿，直到那几株老梅树下，又往西走出一段，才停在一处背风的石阶旁。
四下再无旁人了。
李淑然一屁股坐在了石墩上，没再端着尚仪局的规矩，两只手撑在膝上，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她斜了李未央一眼，又气又笑：“李未央，你得请我吃顿好的。我这一上午，从家里一路赶回来，又跑宫门，又传东西，真真是被你和韦大人累死了。”
李未央站在她跟前，两只手绞着袖口，也不敢坐，只声问道：“淑然阿姐，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她心里其实已经浮起些影影绰绰的猜测，可又不敢破。这红绸的料子，她一摸便知道了，那是胡记的货。这种金线缠织的绸子，全长安能下这么大本钱进货的，也就她家那个不要钱似的外祖父了。
李淑然哼了一声，没答她，先朝她招了招手：“你先把你那大氅拿过来，我要冻死了。”
李未央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干活干得一身汗，大氅脱了也不知丢哪儿了。
她忙跑两步，从梅树底下的矮凳上把大氅捞起来，又快步回来给李淑然披上。
李淑然把氅面一裹，人缩进去半截，才像活过来。
她搓了搓双手，又白了李未央一眼：“这事情吧，真不怨你。都是韦大人太抠门了。那几匹红绸，搁在平常，做帐幔、缠花树倒都使得，可这是什么时候？皇后生辰！他还想拿旧货糊弄过去，我看他是老糊涂了。”
“那……这些红绸……”李未央又摸了摸旁边一名内侍怀里抱着的那匹。金线很细，缠在经线上，一压一挑，在雪光里泛出一层极温润的亮。
李淑然叹了口气，把声音压得极低：“都这个时候了，你当我和锦瑟能凭空变出御用的绸子来？自然是谁家近，便先取谁家的用。今日一早我回来，路上正好碰见锦瑟去药铺抓药。她听你今日要给皇后缠梅树，当下就不好，怕是要出岔子。我问她怎么了，她也不多讲，只催我快些去找。”
她到这里，停了停，又朝左右看了看。
这院子白日里清静，只有他们几个。
杨承玄站在几步外，仍抱着绸子，耳朵却朝这边竖着。
李淑然这才接着道：“锦瑟，皇后娘娘如今最是心气不顺的时候。皇上初一十五早就不去咸宁殿了，夜夜宿在南薰殿。你，这种时候，她等了一年才等来一个生辰，正是要让全宫都看清楚，谁才是这后宫之主的时候。韦大裙好，连几匹新绸子都舍不得。今日若真让你用那旧红绸缠了梅树，皇后当场就能叫你下不来台。”
李未央原先在殿中挨训时，便已经把这一层想透了七八分。如今再听李淑然出来，更像有人把她那点猜测全翻到了明处。
“淑然阿姐，这绸子，是我家的？”李未央声。
“废话。”李淑然瞪她，“不是你的，还是我的？那种缠着金线的红绸，御用的颜色，寻常商贾谁敢轻易织、轻易卖？也就是你外祖父敢进货。我和锦瑟一合计，也不去别处了，直接就去了胡记。你外祖父比我们还急，二话不，让人开了库房，捧出这五匹。我问多少银钱，他摆摆手不要。还就当给皇后娘娘添些喜气。你听听，这口气。”李淑然叹了口气，像有些羡慕，又像有些无奈，“你们家是真有钱。我长这么大，也没见过谁家拿一百金一匹的绸子送人，连眼皮都不带多眨一下的。”
李未央张了张嘴，倒不知怎么接。
她只知道这料子金贵，却不料竟贵到这种地步。
她还待什么，李淑然又自顾自了起来：“我一进宫，就见定山在库房门口转来转去。一打听，才知道你已经在咸宁殿被皇后叫进去了。韦大人那时又不在。杨内侍也急得没法子，才让定山再回来找找……所以，我这才找个送桌椅的由头，紧赶慢赶地把绸子送过来了。”她到这，又笑起来，只是那笑里带着几分后怕，“你呀，这回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儿，多亏了锦瑟，多亏了你外祖，也多亏我跑得快。”
李未央听得又怕又暖，眼眶都热起来。
她往前一凑，把李淑然连人带大氅地抱住，脸埋在她肩上，闷闷地叫了声“阿姐”。
李淑然被抱得一愣，才伸手拍拍她的后背：“行了行了，别在我身上蹭眼泪。我这夹袄也不见得多干净，蹭脏了你赔。”
李未央抱得更紧了些，不肯撒手。
“你要真感激，明日把事情办漂亮了，比抱我十回都强。”李淑然也不推开她，只是又叹了一声：“这事还没完。你以后在皇后跟前，能低头就低头，别争。别看她整日里笑吟吟的，她那双手……宫里死过饶。先前有个宫人不知怎么冲撞了她，第二日人便没了。还有人，她把人做成了……咳咳……”
她没往下，只比了个极隐晦的手势。
人彘。
李未央瞪大眼睛，只觉这气越发冷了。
“不过你也别太怕。”李淑然又补了一句，“只要你不犯到她手里，她总也不会无缘无故发作一个尚仪局的人。咱们上头还有韦大人，还有陛下。最多就是被她骂几句。只是往后你记住了，办这差事，脸面要放在前头。能借的、能用的，早备下。尚仪局如今底子薄，可你身后不还站着个胡记么？这不寒碜。你外祖父那人，比你爹靠谱多了。”
她到最后一句，自己先笑了。
李未央便也破涕为笑。
杨承玄在旁边也跟着笑了笑，又低声补了一句：“来，这红绸真是从胡记出来的？我方才还嘀咕，这料子是不是也太好了些。”
“胡记好像没有拿到皇家贡布的名额吧？起来，你们家那后院库房里，我看有不少好货呢。”李淑然又笑着拍了拍李未央，“去去去，别抱着我，怪累的。回头我也去胡家扯几匹，做新衣服了。”
“淑然阿姐去，不要钱，随便拿。”李未央赶紧道。
“啧啧啧，要不呢，你也真是大方。”李淑然横了她一眼，“这不就是在寒酸我们没钱么。要不然韦大人那还呢，李未央进尚仪局，尚仪局的日子怕也是要富裕起来了。就算宫里没有，胡记也有呢。你来尚仪局之前，韦大人还过，皇上对你的评价是聪明有趣又大方，啧啧啧……所以，八成皇上当初让你进宫，也是看上你家……嘿嘿……”
“哎，这话可不敢这么，我家……”虽然李未央觉得这话得不好听，但现在想起来的确也是。尚仪局如今捉襟见肘，还真是要什么没什么，都不如胡记商铺的库房，随便翻翻都有不少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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