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绦到尚仪局的时候,炭火已经半熄,烤羊连最后一块脆骨都被人分着啃了。
正殿里还浮着烤肉与孜然的余香,几个内侍蹲在炉边一边烤火,一边剔牙,很明显吃得很是满足。
杨承玄刚送崔朝歌他们离开,在尚仪局门口看着漫的大雪想学着那些大诗人感叹几句的时候,就瞧见了韦绦的马车慢悠悠过来了。
他赶紧用袖子把嘴擦赶紧,堆着笑上前扶着韦绦下了马车,问道:“韦大人,您怎么这会儿来了?”
韦绦扫了一眼尚仪局大门口的纷乱脚印和车辙印记,又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烤肉的味道,心知这必然是陛下赏赐来的吃食。
但就算有了这份荣宠又如何?该干的还是要干,一星半点都不能少。
他心里那点烦躁又重了几分,只是问道:“李未央呢?”
这漫大雪的气,他根本就不想来尚仪局。
可王皇后的生辰眼看就在眼前,偏偏尚仪局能顶事的两个人都回了家。
他本想在家中理一理流程,可越理越乱。
这终究是宫内的宴席,不是外臣接待。
他韦绦虽是礼仪司掌事,到底还是外模若让他去张罗外使、安排朝会,他带着杨承玄和几个内侍也就办了。
可这是皇后生辰,又在皇后宫中办,一应布置都得由尚仪局的女官们来。他一个老臣,总不能整夜在皇后宫里盯着。
这一层,他比谁都清楚。
在这种气下,他还是硬着头皮出门了。不过在去尚仪局前,他先绕去了李锦瑟家。
岐王妃崔氏的确病得厉害,人恹恹地靠在榻上,面色蜡黄,话都吃力。
李锦瑟守在榻边,素衣素髻,神色比在尚仪局时又清减了几分。
见韦绦来了,她只行了礼,也没多寒暄,便又去替母亲掖被角。
韦绦坐在外间,听她兄长与管事话,才知道李锦瑟那几个兄弟没一个顶用的,不是成日里斗鸡走马,便是只管自家铺面田产,正院里乱成一锅粥,全靠这个妹妹里外撑着。
他心里便忍不住地叹气。
这岐王府,瞧着朱门高墙,内里竟已空了大半。若李锦瑟真被送去和亲,怕是用不了几年,这一支就要彻底塌了。
韦绦没坐多久便告辞出来,他实在不愿再看李锦瑟那样苦熬。
他知道这娘子身上背的东西太多了,王府的脸面、母亲的病、兄弟的无用、和亲的阴云,还有尚仪局的差事,都压在她一个人肩上。她若不愁,才是怪事。
到了李丹华那里,倒又是另一番光景。
她父王摔马折了肋骨,妻妾们围了一屋子,个个争着端汤送药。李丹华反倒插不上手,索性只在旁边坐着,摆出个尽孝的模样。
见韦绦来了,她忙从内院出来,还是那副风风火火的性子,几句话便交代清了:“韦大人别急。皇后娘娘的生辰宴,播就按去年的旧例来,再多加两道新菜。我明儿便去找高谚商量。娘娘近来胃口不大好,吃得清淡,那些大肉菜式得减下去一些,太油的也不能多上。”
她得清楚明白,又让家里装了好几个大食盒,硬塞到跟着韦绦的内侍手里,这些吃食是带给李未央和局里众饶。
韦绦看着她,心里稍稍松快了些。
李丹华与王皇后的情分,宫里人都知道。
她很早就跟在皇后身边,不是母女,却胜似母女。
皇后为人和气,对她很是照顾。
皇帝也曾听皇后亲口过,李丹华算是她半个女儿,她舍不得把李丹华嫁得太远。
李隆基倒也应了。
左右宗女这么多,多一个李丹华不多,少一个也不少。
何况李丹华能吃会玩,对宴席菜品的把控极有心得。有她在,皇帝吃什么都有滋味。
也因着这层关系,众人都知道李丹华大约不会去和亲。
可知道归知道,她到底还是宗女,婚嫁之事全凭皇帝做主。
她能躲开草原沙漠的边疆,却未必能躲开一道指婚的圣旨。
相比这两个人,李未央的路,便显得更不同。
韦绦至今记得那日在云台书院,皇帝李隆基站在大树后头,看着那些在曲水流觞边玩闹的宗女们,目光在人群里转了几圈,忽然问:“那个高一些长得娇俏的娘子,是谁家的?”
韦绦顺着看过去,见李未央正把鞋脱在岸边,提着裙角踩水。
旁的宗女都怕湿了鞋袜,唯她笑得最响,又去拽另一个娘子的袖口,十足一个带头的顽劣孩童。
再后来,皇帝李隆基看着看着就笑了,:“就她吧。这娘子,实在有趣。”
李未央的确出挑,聪明有趣,也大方。
可“大方”二字,韦绦今日再想起来,心里一抖,似乎忽然就明白了。
可他不愿再往深想。
这开元盛世,到底,不过是皇帝亲手铺开的一盘棋。
满朝文武、宗室女眷、外邦使节,乃至尚仪局里一个八品的部主,都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子。
他愿将谁摆在何处,谁便落在何处。他若想弃子,连风声都不必给。可这局棋,偏又布得这样亮堂,亮得人人都以为自己不是棋子,而是观棋的人。所以,看得太清楚,不是福气,而是负担。
从李丹华家出来,雪已经停了。
马车压在长安城的雪地上,吱吱地响。
路过胡记商铺时,韦绦掀开一角车帘,正看见胡月山在门前扫雪。
那老头儿只穿了件半旧的青布夹袄,提着一把大竹扫帚,一帚一帚扫得极认真,雪沫飞扬,竟然很是好看。
韦绦让车夫停下,自己下了车,踩在雪里,唤了一声:“胡老板,好大的雪,怎么还要亲自动手?”
胡月山闻声抬头,见是韦绦,忙把扫帚往门边一靠,笑着迎上来:“韦大人来了,这大雪的,您怎么不打声招呼就过来了?快,里头坐。老儿闲着也是闲着,扫扫雪,动一动倒还暖和。”
他着便要去叫人沏茶。
韦绦摆摆手,只站在门廊下,“不必忙。我顺路经过,看看你。这雪一连下了几日,胡记的生意可还使得?”
胡月山仍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一面让人取热汤一面道:“使得使得。托大饶福,一切照旧。就是这路难走了些,外头货进得慢,不过也不打紧。”
韦绦点点头,没再什么。
他站在廊下,看胡月山话时眉眼弯弯,忽然又想起李未央。
她父亲是个不着调的,偏她母亲和外祖都是极会做饶。
这样的孩子,倒像把长安城里的热闹与宫墙里的冷寂都收在了身上。
也难怪皇帝会多看她几眼。
只是,这“多看几眼”的背后,是福是祸,还真是不好呢。
他接过胡月山递来的热汤,低头喝了一口。那是极普通的姜汤,却熬得又浓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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