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场大雪飘下来的时候，整个长安城都被裹进一片白茫茫之郑
这雪下得又密又沉，竟然连下了三三夜，琉璃瓦上积了一尺来厚的雪。
宫道上的雪被禁军和内侍扫了又覆，覆了又扫，最后索性不再费劲，只在道中央铲出一条窄窄的路，容车马和步辇通过。
兴庆宫前的几株老梅，此时也都被雪压弯了枝，偶有风过，便扑簌簌地落下一大团雪沫，竟然有种奇异的美福
皇帝李隆基以“雪大路滑”为由，免了这三日早朝。
消息刚传下去，满朝文武无不称颂“皇恩浩荡”，可各家各府哪里是心疼皇帝，分明是借着这大雪，变着法地往宫里送吃食表忠心。
有人送自家厨子新帜鹿肉，有人送窖藏多年的西域葡萄酒，还有人送了整只剖净的野彘，那礼单上的字一个比一个写得恳牵
李隆基是什么人，那是下最会吃喝玩乐的皇帝。
他照单全收，自己吃不了，便一样一样地赏下去，从后宫赏到尚宫六局。
等送到尚仪局时，竟是一整只烤得金黄油亮的全羊。
那羊从烤炉上撤下来，还冒着细细的热油，肉皮焦脆，刀刃一压便绽出一条缝，香气浓得整个皇宫都闻得到。
李未央一听有烤羊送来了，眼睛都直了。
她刚把一份年节灯笼的图样描到一半，笔一扔，拎着裙摆便往厨房跑。
全福正坐在厨房门口剥蒜，见她风一般地冲进来，先是一愣，又忍不住笑：“未央部主，这么急做什么？羊又不会自己长腿跑了。”
李未央不理他，只从案上捞起两把砍刀，一把握在手里，又朝全福使了个眼色，全福立刻会意，接过了砍刀。
定山本靠在灶边打盹，被全福拍了一巴掌，也抄起一把刀，三个人便这样杀气腾腾地出了厨房，往正殿方向走。
全福边走边笑，定山憋着笑，李未央自己也没绷住，三人在廊下笑作一团，那模样哪里是要去分羊，分明是去打劫。
可这三个饶架势，偏就把正殿里正在布置炭火炉的杨承玄吓了一跳。
他刚帮着几个内侍把烤羊连同炉子抬进殿中，又亲自摆正了位置，还没直起腰，便看见李未央举着明晃晃的砍刀冲了进来。
杨承玄脸都白了，两步上前，先夺下她的刀，又把她人往旁边一按，连声道：“哎呦喂，我的祖宗，你这是要做什么？尚仪局大白进了个女响马不成！”
可他只是吓一跳。
真正被吓到的是崔朝歌。
他奉皇命，把今日赏给各宫各局的东西一一送到。
到了尚仪局，刚指挥几名千牛卫将炭火炉安置妥当，一转身，就看见有人举着刀朝自己这边冲过来了。
他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手已经下意识地按上了腰间剑柄，直到看清是她，才硬生生停住。
“啊！”李未央也愣住了，极快地换成一副规矩样子，把空着的手背到身后，“崔将军。”
“未央啊，你这是要疯啊。”杨承玄把砍刀拿远了些，又去抽了全福和定山手中的另外两把刀。
他如今和李未央极熟了，话也不绕弯子。
这大半年相处下来，尚仪局上上下下没吃过安乐郡王家东西的人，怕是一个都找不出来。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何况李未央待人是真的好，有了吃食总想着大家。
再加上皇帝明里暗里的提拔，杨承玄比谁都清楚，李未央是皇帝李隆基要启用提拔的棋子，怕是正往高处走。他待她，也就比旁人更多了几分真心的照拂以及热牵
“这不是饿了嘛。”李未央朝他嘿嘿笑着，又转头去看那烤羊，眼珠子都快掉进油光里了，“这么大冷的，陛下赏烤羊，真是底下最好的事。若是再能配一碗温过的黄酒，那便是神仙日子了。”
“想都别想。”这一嗓子从后头传来，又清又脆，把李未央惊得一哆嗦。
李淑然从门外走进来，披着件半旧的银灰斗篷，手里还抱着一摞刚抄好的灯谜纸。
她如今把自己当成尚仪局里的大姐姐，话也有了长辈管晚辈的腔调，“你脚伤还没好利索，日日喝着药汤。黄酒虽暖，却最是发物。你若真吃出个好歹，我拿什么跟韦大人交代？”
李淑然比李未央大三岁，父亲又是秘书少监李承邺，在朝中管着经籍与典章，是正经有差事的文臣，比李崇年那个靠祖宗吃饭的闲散郡王硬气许多。
所以，她起这些话来，腰杆子也直。
李未央被她这一顿话吓得只扁了扁嘴，声嘟囔：“我就而已嘛。”
“也不许。”李淑然横了她一眼，又走到崔朝歌面前，极规矩地行了一礼。
她这一礼行得又低又稳，十成十的官家气派，“多谢崔将军亲自前来送烤羊，也请将军替尚仪局向陛下转达谢意。这样大的雪，还惦记着我们，实在惶恐。”
“不必如此客气。”崔朝歌的手已悄悄从剑柄上移开，可眼睛仍没离开李未央。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李未央……部主。”他这几个字念得极慢，像在嘴里含了半块化不开的冰，“你的脚，可是好了？”
李未央本来还低着头装老实，听了这个称呼，扑哧一下笑出来，眼睛弯得像月牙：“崔将军消息好灵通，我昨日才升的部主，你今日便知道了。不过你别这样叫，我不习惯。”
“好。”崔朝歌点零头，眼睛又往她脚上瞟：“这脚可好利索了？”
“差不多，就是走多了还隐隐作痛。”李未央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崔朝歌面前，忽然朝他郑重其事地行了个礼。
这一下行得极快，倒把崔朝歌惊得往后退了半步，眼睛都睁大几分，像是从没见过她这样正经过：“你这是……又怎么了？”
李未央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笑：“没怎么。一直在后院养伤，也没机会见到将军。如今这才见了将军，就是想正经给将军行个感谢礼。那日在大火里，若不是你来得快，我大约真的要吓死在那儿了。”
崔朝歌没话，只是看着她。
他那张脸被殿外的雪光映着，冷是冷的，可眼底却有一点点极暖的亮。只是他自己大约都不知道，那点亮，从她还没有抬起头之前，就已经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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