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们过来之前，薛王那个妾室的弟弟陈牛，刚哭着来了我这里。”胡月山的手指又在桌上叩了两下，“他姐姐不知怎么得罪了王妃，被捆了手脚扔去北城人牙子那里，他要借一千两银子去赎人。”
“一千两。”李崇年咧了咧嘴，“动作还真快。”
“那个妾室，平日里招摇得很。如今终于被寻了个错处，薛王妃也算出了一口恶气。”胡月山也咧了咧嘴角，“不过话回来，薛王妃也真是能忍。薛王那种死活要生儿子的执念，满长安城都知道，今儿纳一个明儿抬一个，妾室都快凑成两支马球队了。王妃这些年憋了多少火气，面上还得端着正室的体面，换了我女儿三娘那脾气，早把薛王府的屋顶给掀了。”
李崇年干咳一声，端起茶盏灌了一口，假装没听见岳父拿自己媳妇当参照。
胡月山也没理他，自顾自地往下：“陈牛跪在我这儿的时候，还抖出了一件事。他昨日武惠妃派人找了他姐姐，递了话，是薛王有意让李彩莲去和亲，圣意难违，但她若是不愿意，可以用一招自毁名声的法子，把事情闹大，把薛王的嫡女推出去挡在前头。那嫡女重情义讲义气，必定会挺身而出。”
他看了李未央一眼。
李未央攥了攥拳头，“彩云的确是这样的人。平时嘴上不饶人，可到了事上，从来不会躲。”
“那就是了。这套局做得倒也干净，算准了庶女的心思，算准琳女的性情，也算准了薛王哑巴吃黄连，有苦不出。”胡月山的语气忽然压低了几分，目光扫过了李崇年，又落回到自己的杯盏上，“到底，这还是你们李家的事。”
李崇年可不敢接这句话，只是看着岳丈，微微眯了眼。
胡月山早把李崇年看作了自己的儿子，起话来也并没有掖着藏着，反而比平日更坦诚了几分：“我在长安做了几十年生意，跟李家打了半辈子交道，看来看去就看出一个门道……李家的人，对自家人最狠。”
李崇年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指尖在杯沿上停住，到底没有端起来喝。
“薛王不想送嫡女，就拿庶女去搪塞。皇上不满意庶女，就默许武惠妃布这个局。武惠妃要替皇上办事，就拿着李彩莲母女当棋子摆弄。到头来，被卖的是李家的女人，被送去和亲的也是李家的女人。从高宗那会儿到现在，还不都一样？需要拉拢边将了，嫁一个宗女过去；需要稳住藩镇了，送一个宗女出塞；需要敲打哪个不肯站队的宗亲了，就用他女儿的前程来换。”
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低头看着杯中早已冷透的苦丁茶，从鼻息里哼出一声极轻极冷的笑：“旁人家护犊子，李家人送犊子。这大概就是家吧。父子兄弟之间，先是君臣，才是骨肉。既然先论君臣，那就没有什么不能牺牲的，庶女可以牺牲，嫡女也可以牺牲，左右不过是龙椅旁边多摆或少摆一张椅子的事。”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隐隐传来胡记商铺后院的喧闹声。
又有驼队到了，伙计们正吆喝着卸货，木箱磕在青石板上的闷响和骆驼低沉的铃响混在一起，越过院墙飘进书房，倒显得这屋子里的沉默格外厚重。
李崇年一句话都不敢，因为他知道岳丈的全是事实。
李未央似懂非懂，也不敢出声，只怔怔地想着李彩云被薛王带走时那个干净的笑容，心里一阵一阵地发颤。
胡月山又叹了口气，这次倒像是替那个薛王的妾室叹的：“起来，这妾室也是蠢透了。自己女儿若真去和亲，不准还是件好事。封个公主的名号，赐一份体面的嫁妆，到了契丹便是可汗的正妻，再怎么受苦，也比留在长安强。一个庶女留在王府里，日后不过是被薛王妃随便寻个人家打发了，嫁个门户，婆家若是不好，日子更艰难。她偏偏舍不得，偏偏以为自己能斗得过，结果呢？女儿连公主的虚名都没摸着，自己也被捆了手脚扔到人牙子手里。一千两，连她自己都未必值这个价。”
李崇年默然良久，才低低地开了口，“父亲，皇上今日有意让未央进尚仪局。”
“什么？”胡月山的手指停在茶杯边沿，眉头瞬间就拧紧了，“她书院的课业还没结，怎么这就安排了？你这没名没实的郡王身份，你的女儿按规矩进不了这等有品阶的部门吧？长乐那个鸿胪寺的虚衔都不过是个挂名，怎么轮到未央……”
“尚仪局要扩充人手。”李崇年的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韦大人最近正在编纂《大唐开元礼》，人手本就不够。九、十月又是大忙时节，您也是知道的。吐蕃有使臣要来，秋猎的祭祀要筹备，听今年冬至圜丘那边也要用人……从前尚仪局那几个年纪到的宗女都放出去婚配了，空出来的缺总要补。明日咱们不是还要送十匹马去校场么？老赵跟我提了一嘴，校场那边收了马就要给薛大将军送过去。是皇上给的赏赐，也是贺礼。前几日皇上可是鲁王李道坚的嫡女赐给了薛大将军做平妻，那位嫡女就是从尚仪局出来的，那身份地位可是比他正妻厉害……怕日后薛大将军家里也不会太平了。”
胡月山微微眯起了眼。
鲁王李道坚，是鲁王李灵夔的孙子，也是正经的李唐宗室。
李灵夔是唐高祖李渊的第十九子，这一支在宗室里不算显赫，却也绝非要被随手打发去和亲的远支。
把鲁王的嫡女从尚仪局调出来赐给薛大将军做平妻，这步棋走得极讲究，既不用动自己亲女儿，又给了手握重兵的边将一个体面至极的联姻。
至于人家原配怎么想、那嫡女自己怎么想，在圣意面前根本不重要。
看来这套“从尚仪局挑人、赏给有功之臣”的路数，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已有例在先。
如今尚仪局刚空出位置来，皇帝的目光竟然落在了李未央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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