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想起当晚心灰意冷的陈文盛，胤禛心里一阵后怕。
他没想到自己一系列雷厉风行的手段差点逼得老臣自尽，还好十四提醒他，否则再晚一步，悬在梁上的白绫就会成为功臣一生的终点。
到时不皇阿玛会对他失望，下读书人作何感想？为大清鞠躬尽瘁几十年的老臣会不会心寒？
他领下差事的初衷绝不是逼死老臣。
胤禛叫田文镜歇了两，暗中叫人去查从户部借钱的人，先搞清楚他们都把钱花在哪里了。
十四得没错，借钱的目的各不相同，不得已而为之的该留足情面，或缓或代偿以宽人心；像老十那种，借去吃喝玩乐的该勒令限期，但也不必把他逼到绝境；至于那些贪得无厌之人，才是最该追究重罚的，只要把这些饶欠款追回来，户部的亏空就能解决大半，顺道还能为朝廷摁死蛀虫。
他在书房坐了一整晚，第二郑重其事地找上胤禵道谢。
胤禵拿着他的观后感苦着脸从西所出来，看见胤禛在等他，他上前几步，打量他的神色。
不大好，眼下黑青憔悴，该不会真的出事了吧？
他冷嘶一声，“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你得及时，没出事。”胤禛一改凝重的表情，淡淡笑道：“多谢十四弟提醒，我修改了一下方案，你有空帮我看看吗？”
胤禵何时在他这里得到这种待遇过？他从善如流地端起架子，调转脚步：“边走边。”
对于如何追缴欠款，胤禵还真的认真考虑过。一开始他就知道差事不好办，如果换成是他，第一反应就是硬来，毕竟户部亏空巨大，皇阿玛又下了死命令，最好快刀斩乱麻，麻麻利利地把事情办了好给交代。
可他后来一想，硬茬对硬茬没问题，可不能对谁都硬来。老臣们一把老骨头走几步都差点散架，情分又摆在那里，好些个都看着他长大，时候还陪他玩过，不可能跟他们硬碰硬。
后来和卓提点，他脑子里的思路全都打通了。
等听完胤禛的后续安排，胤禵更是频频点头：“我想皇阿玛确实不愿意为难陈老大人他们这些人，就照你重新规划的去做，应当没问题了。”
完，胤禵用余光瞥了下胤禛。别人老四聪慧，办事缜密，他以前嗤之以鼻，觉得老四不过是由于不爱笑，所以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才让人追着夸他深沉稳重。
而今看来，老四能在短短一晚上想明白其中所有关窍，同时也能及时扭转差错，没有因为好面子一条道走到黑，确实不错。
“行了，我昨儿就是忽然想起来陈老大饶脾性，一时忧心，其实也拿不准他到底会如何，还好你自己去看了，不必再对我谢。”
胤禛便止住脚步，眸色幽深地盯着胤禵：“十四弟长大了，如今思虑周全很多，想必额娘和皇阿玛知道会高心。”
他也有点高兴，好像一直暗中担心的弟弟，长成了可靠的大人，今后他能信任的，除了十三，还加上了十四。
有些话不出口，但感情会做出反应。
胤禛看向胤禵的眼中多了几丝柔和，不再如从前，满是挑剔和审视。
胤禵当然看得出来，他很不自在地撇开脸，装作没看见。本来也不算他替老四操心，是和卓忽然想起来，所以他才给老四传话。
功劳是和卓的，但和卓不要。
他默默认下老四的感激就足够了，谁要同老四忽然变得兄友弟恭？
胤禵不耐烦地啧一声，抬眼看了下还没出现的太阳，嚷嚷着：“日头不早了，我得干活儿去了。”
“行，等我忙完这阵，再请十四弟来府中好好喝顿酒。”
胤禛扭头去了户部，与田文镜商议过后改变了追缴的策略，该柔和的柔和，该严查的严查。
陈文盛和曹寅等人找不着他人，便泪眼汪汪地到康熙面前陈情。
“皇上，是臣等让您和四爷为难了！”半句不提中间的太子，声泪俱下道：“臣等还以为四爷不会给老臣们留一分薄面，了些对不住四爷的话，昨四爷黑了都还未回府，专程跑到臣等的府上与臣等剖析，臣等愧疚啊！”
胤禛的动向康熙一直叫人关注着。
眼看他和田文镜大刀阔斧拎了他的老臣出来杀鸡儆猴，他心中不满却未阻拦，想看看他究竟会怎样办这事。
雷霆手段要有，不然人家不服你，可光靠单一的标准和过硬的手段追缴，效果不会很好。
好在老四悬崖勒马，关键时刻领会了他的用意。
康熙亲自扶起陈文盛，又把他身后的几位老臣全都叫起来赐座，君臣坐在畅春园的书房里心里话。
“老四前些对你们确实冷硬了些，你们从看着他长大，多理解理解，他就是太想把事情办好了，不是有意针对你们。”先帮胤禛往回圆，再老臣们的好话，“好在你们都是宽和的，愿意给他解释和改进的机会，朕也多谢你们，没有同他计较。”
“没有的事皇上，四爷务实不来虚的，这是好事，怪就怪臣等一把老骨头倚老卖老，为难了他。若臣等没有朝户部借钱，今日就不会让您和四爷为难。”
“你们的银子花在哪里朕心里都有数，”康熙看着眼前鬓发花白的陈文盛，长长叹出一口气，心酸道，“你们跟了朕几十年，从不及弱冠到如今已过花甲，朕同你们的情分终归是不一般啊！”
得陈文盛想流泪，得其他欠几十万两银子的老臣想立马把宅子都卖出去填上户部的窟窿。
“臣就算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把钱还了，皇上您放心！”
“臣也是，反正臣老了，回乡之后花用不了多少，便把田庄地产都卖了，只要能让皇上您不再为户部的事日夜难寐，臣无憾了！”
康熙也被感动得不行，他招招手叫来李德全。
“朕私库里还剩多少银子。”
“回皇上，二百万两。”
“拿出来替几位老大人把账平了，朕之后节省着些就是，朕的江山和后辈还要老大人们看着，怎么舍得他们受苦，快去！”
李德全刚关上门，里头的老臣们哭声震动地。
胤禛得知，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皇阿玛当真对这些老臣另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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