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开渔的日子，整个沙湾村比往常醒得更早。
明胜昔洗漱的动作也比往日快，她一脚跨出院门，转头看向大海的方向，码头的地方有点点灯火。
已经有人在做准备了。
她跑进了巷子里，没几步就见谢春语站在巷子边看热闹。
“谢婶子，你们家也去海边吗？”
开渔是大事，渔船出海前还有祭祀活动，全村人都要到齐，许家人不过是被朝廷安置在沙湾村，不算沙湾村人，这条规矩对他们便无效。
谢春语笑道：“昨日遇见里正，他我们若是感兴趣，可以在边上看着，只要不影响祭祀就行，我们想了想，还是不去了，免得有人心里不舒服，反正在家门口也能瞧见。”
明胜昔愣了一瞬，才后知后觉，谢春语这是担心有村民忌讳他们在守孝。
许家人在守孝，明胜昔自认为自己也在守孝，可在村民眼里却是不一样的。
谢春语死了丈夫，许伯清和许汀月死六，而明胜昔表面上是林有青的外孙女。
按照本朝的规矩，外祖去世，外孙女不用为其守孝，因此村里许多人没把明胜昔在孝期这件事当一回事。
许家人却不一样，他们正在心翼翼地融入沙湾村，每走一步路，每一句话都要谨慎心，担心惹怒了本地人。
明胜昔很能理解他们。
“我们这里的地势居高临下，站在家门口反而看得更清楚，谢婶子，我赶时间，就不与你多聊了。”
谢春语挥了挥手：“你快去吧，莫迟到了。”
明胜昔跑着去林家，林家人正好要出门，她连门都没进，就跟着一起去码头。
一家冉时，码头上已经人影绰绰。
这座用花岗岩条石砌成的老码头，经年累月被海潮拍打，石面早已磨得光滑发亮，码头延伸入海约莫三四十丈，停泊着一艘大渔船。
这是村里斥巨资买的七艕船，船身长约十四五丈，宽约三丈有余，载重在五十吨上下。
在这个时代，这样的渔船很了不得，是沙湾村最贵重的宝贝，不出海时停靠在船坞里，村里公中出银子，专门雇人打理。
明胜昔眯着眼睛，能看到船上有几个人来回走动，林兴民那是在做出海前最后的检查。
仔细一看，果不其然，有人攀着桅改绳索查看帆布，有人蹲在船头整理渔网……
明胜昔看了片刻，把目光收回近处。
码头靠岸的一端今日特意搭起了一座祭台，祭台面朝大海，台面铺着大红的绸布，台上正中供着南海神的神像。
神像前摆着三牲，一头烤得金黄的全猪，猪头朝着大海，嘴里衔着一颗红橘，一只整鸡，羽毛拔了个精光，还有一条大墨鱼。
所谓三牲五果，有了三牲，自然少不了五果。
荔枝、龙眼、香蕉、柚子和杨桃，都是岭南的时令果子，旁边有一坛米酒，几叠煎堆和松糕，摆满了整张祭台。
贡品前面是香炉，里面插着三炷粗香，祭台两侧各立着一面杏黄旗，被海风吹得飘荡翻卷。
明胜昔盯着看了许久，才看清楚旗子上绣的大字，一面旗上是「风调雨顺」，另一面是「鱼虾满仓」。
光渐渐亮起来，码头上的人也越聚越多。
按理这样的场合，大家该穿整齐的祭祀服，只是沙湾村到底不是那么的富裕，迫不得已只能从简，村民都穿着平常的衣服。
祭祀的时辰也是专门找神婆算过的，在辰时三刻。
色大亮，祭祀正式开始。
里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红绸带，面色肃穆地登上祭台。
他先在铜盆中洗手净面，又用柚子叶蘸了清水，洒向四方，随后点燃三炷香，面朝大海深深一拜。
“告神……”
这是告神礼，将沙湾村今日祭海之事禀告神明，祈求神明看一眼沙湾村这艘渔船，保佑船上的儿郎大丰收，平安归来。
接着是进香礼。
今年被选中的船员依次上前，每人执一炷香，双手举过头顶，三拜之后，插入炉郑
献酒礼紧随其后，里正提起酒坛，将米酒斟入一只粗陶大海碗中，双手捧起，向着大海高高举起，念了一段祭祀词后，将米酒撒入大海。
之后便是最庄重的时刻。
“迎神，跪……”
村里男女老少在祭台前跪了一片，明胜昔第一次参加这样的仪式，慢了半拍，林平安扯了扯她的衣袖，她才回过神来，连忙跪下去。
一叩。
再叩。
三叩。
起身，再跪。
整整三跪九叩。
之后是献祭品，念祭文。
里正拿着大声宣读，明胜昔听见站在前一排的陈巧玉低声地跟着念，与她站在同一排的吕秀荣，嘴唇也在一动一动的，表情比任何人都虔诚。
所有仪式结束后，里正高呼：“礼毕，送神，退班。”
庄重肃穆的气氛随着这一声高喊顿时散去，站在最前面的船员纷纷散开，寻找自己的亲人，做出海前最后的告别。
“大郎，这里……林华茂，我们在这里！”
林华茂在人群中张望了半晌，总算是看见家人了，他侧着身体挤过人群，来到了吕秀荣面前。
吕秀荣握着他的手：“行李都带好了吗？尤其是胜昔给的药，那是救命的玩意，一定不能落下了。”
林华茂的声音温柔，拍着她的手背安抚：“都已经提前放到船舱里了，没事的，你不用太过担心，在家里照顾好大牛，等我回来。”
吕秀荣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其他家人轮流叮嘱，不多时就听见了敲锣声，留给他们的时间不过了。
“平安，平安人呢？”陈安娘回头喊。
林平安举起手往前面挤，“阿奶，我在这儿呢。”
陈安娘把一道平安符递给她，快给你大哥戴上。
这是后来陈安娘和陈巧玉又去了一趟镇上的南海神庙，求的第二道平安符，让林华茂一并戴上。
之所以让林平安替他戴，纯粹是因为「平安」这个名字，不知道哪一年开始，只要家里有人要出海，临行前都要让林平安替他们戴上一道平安符。
林平安对此已经轻车熟路。
铜锣声响到邻三遍，船员全都重新集合有序登船。
老把式们手脚麻利地解开缆绳，有人攀上桅杆，哗啦一声，巨大的白帆迎风张开，帆布鼓满海风，发出巨响。
码头两边挂了长长的鞭炮，有茹燃了鞭炮，硝烟弥漫中，沙湾村的七艕船缓缓离岸。
仪式结束了。
没有家人在船上的村民陆续离开，有家人上了船的，全都留在岸边，站在原地盯着那艘庞大的渔船一点点变，渐渐成了一个黑点，再后来彻底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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