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挂上万通议事先生名头后的第三日,先做的却不是万通的事。
她去了永兴柜坊。
周掌柜早让人腾出一张长桌,桌上摆着三套册子。
玉京楼的货款确认,永心代结记录,万通后来接进来的商户准入册。
从最初那笔五百多两,到后来一轮轮放大,桌上的账已经比当初厚了几倍。
周掌柜摸了摸最上面那本,“沈先生今日真准备撒手?”
“得像我要弃你们而去。”
“差不多。”
“周掌柜,你现在话越来越像桂清欢了。”
“桂东家生意做得好,学两句不亏。”
……
这一套代结,最开始只在玉京楼里跑。
供货商送货,玉京楼验货,账房认账。若不想等原付款日,可以拿已经确认的货款去永兴提前支银。
再后来,万通开始把外面的商户引进来。
长安能做的,已经不只是玉京楼那几十家供应商。
沈知微也从最初逐笔核账,变成只看超额、逾期和凭据对不上的项目。如今连哪些情形该停、该查、该退回重验,都已经写进了册子里。
……
她把最后一版交接单放到周掌柜面前。
“以后玉京楼这边照旧,玉京楼的账房认货款,永兴负责出银和到期核销。外部商户由万通先做准入和验货。万通认过的,永兴再决定做不做。”
周掌柜问,“额度谁定?”
“你。”
“以前不是你给建议?”
“以后也可以问。”沈知微指了指自己的名字,“但最后还是永兴出银。你赚利息,也该你决定愿意冒多少风险。”
周掌柜听完,捋了捋胡子,“这么,以后额度大,真得我们自己拿主意了?”
“本来就是你们出银子。”沈知微看着他,“我或者万通可以告诉你这家商户稳不稳、这笔货款有没有问题,可最后愿意放多少,终究是永兴自己的生意。”
周掌柜想了想,点头,“也是。赚的是柜坊的钱,若连多少银子敢往外放都要别人替我定,那我这个掌柜也白当了。”
……
万通那边接手的是冯敬。
他拿到的册子比周掌柜厚。
商户准入,验货标准,旧凭状态,代结额度,异常复核。
每一项都分开。
沈知微只强调了两件事。
“第一,万通认货,不等于替商户保证一定还钱。第二,永兴愿意出银,也不等于万通可以随便替他放大额度。”
冯敬点头,“各认各的。”
“对。”
“那出了问题呢?”
“先看是谁做的决定。别一出事就所有人围在一起,大家都有责任。”
周掌柜在旁边听得直乐,“这一条最好写进墙上。”
……
几轮代结账重新核完,问题不大。
玉京楼这一边最稳。外部商户里有几家用量开始上升,万通已经主动压过额度。永兴也学会了看货款来源,不再只看万通商印。
沈知微翻完最后一页,“可以了。”
周掌柜仍有些不放心,“真放手了?”
“我盯得了一年,盯不了十年。规矩如果非得靠有人坐在这里才不会出事,那这规矩本身就有问题。”
她把账册合上,“以后照这个跑。跑出新问题,再改。”
……
从永兴出来时,裴怀景已经在外面等她。
没有穿官服。
沈知微看了眼停在路边的马车,又看向裴怀景,“你怎么过来了?”
裴怀景替她掀开车帘,“正好办完事。”
“顺路?”
裴怀景看了她一眼,“特意来的。来接沈先生下工。”
“我什么时候有这个待遇了?”
“从你终于肯把手里的账交出去开始。”
沈知微上车,“听起来你等我把这些账交出去,很久了?”
裴怀景随后上了马车,“有一阵了。”
“为什么?”
裴怀景看了她一眼,“你手里的事太多。玉京楼、永兴、万通,哪一处有点动静,都能把你叫回去。”
他顿了顿,“如今总算不用走到哪里,都惦记着长安还有几本账没看完。”
沈知微靠回车壁,“听起来,你比我还盼着我撒手。”
“至少以后出门查案,不必走到半路再陪你回来对账。”
……
马车往朱雀大街走。
沈知微靠在车壁上,总算觉得肩上少了一块东西。
代结从玉京楼开始,走到今,已经能离开她自己跑。
这种感觉和做成一笔生意不太一样,更像把一架原本需要手扶着才能转的东西,终于放开了手。
裴怀景看她半没话,“舍不得?”
“有一点。”
“那回去继续盯。”
“不要。孩子长大出门,做娘的也会舍不得。”
裴怀景眉梢微动,“周掌柜若听见你他是你儿子……”
“我的是代结。”
“那万通呢?”
沈知微想了一会儿,“问题儿童。”
裴怀景低头笑了。
……
路上裴怀景直接拿出一封公文。
“海州来的。”
沈知微原本已经靠回去,听见“海州”两个字,又坐直了些。
“顺海号案结以后,海州府衙把近两年的几桩海运货损重新理了一遍。”
“发现了问题?”
“暂时不上。”
裴怀景把公文递给她。
上面没有写凶案,也没有直接有人作假,只是列了几桩旧案。
有船遇风,有货进水,有途中抛货保船。还有一次船到了,货却少了近三成。
这些案子此前都各自结过。赔的赔,认损的认损。如今重新放到一起,却有几家商户反复出现。
……
沈知微看了一会儿,“这是大理寺要查?”
“海州府衙先送来问。顺海号刚结,他们怕以前也有类似没查清的。”裴怀景指向最下面。
沈知微把公文翻回第一页,“所以你要去海州?”
“嗯。”
“什么时候?”
“这几日。”
裴怀景看着她手里的公文,停了片刻,“你要不要一起去?”
沈知微抬起眼,“裴大人现在查案,都开始自己带账房先生了?”
“别人我未必带。”他把公文往她那边点零,“这几桩旧海损,案卷是一套法,货账又是另一套。顺海号刚查完,你应该比谁都知道,只看卷宗不够。”
沈知微低头又扫了一遍那几笔旧案,“还有呢?”
“母亲那边也收到几本海州送来的账,她原本就想让你看看。”
沈知微这才明白,“大理寺查案,长公主查账。”
“差不多。”裴怀景看她,“所以我先来问你,愿不愿意跟我去一趟海州。”
……
果然,回到玉京楼,长公主府的人已经等着。
送来的不是帖子,是两本账,都是海州那边的。
长公主府这些年和梁掌柜一样,通过几家海货商号走货。
顺海号案后,那边把近一年的海运损失重新报了一次,数目不算夸张,可其中有几笔赔法很怪。
同样是遇风进水,有的由船东赔,有的货主自认,有的两边各担一半。甚至有一笔,三家商户同行一船,最后三家的赔法都不一样。
沈知微翻了几页,“他们以前一直这么算?”
来人摇头,“殿下正是想请沈先生看看。若只是各家契书不同,也就罢了。怕的是其中还有别的缘故。”
……
桂清欢听完,靠在桌边,“你今日不是刚把账交出去?”
沈知微抬头,“是。”
“然后马上又来了两本?”
桂清欢看向门外,“要不我找个道士给你看看。”
“看什么?”
“是不是命里招账。”
裴怀景正好进门,听见后半句,“看过也没用。”
桂清欢问,“为什么?”
裴怀景把海州公文放到那两本账旁边,“她大概要去海州了。”
……
第二日,苏金荣也来了。
他知道海州的事,比他们想得早。
苏家在海运上有生意。虽不是自己养大船,却常年包舱、拼货,在海州也有合作的船行和货栈。
他看完那几桩旧货损,只挑出其中两笔,“一笔我知道。去年六月那次进水,那条船回来以后修了半个月,外头都是船底撞了暗礁。”
沈知微看向卷宗,“这里写的是遇风进水。”
苏金荣伸手点零,“所以我才,我知道的和纸上写的不太一样。”
裴怀景抬眼,“消息从哪里来的?”
“替苏家看货的老伙计。”
“人还在海州?”
“在。”
“能找到?”
“能。”
……
苏金荣放下卷宗,“我本来也准备下月去一趟海州。几家船行最近都在重新谈货损怎么分。顺海号一出事,大家都怕。有人要船东全赔,有人干脆不肯接值钱的货,还有几家开始加押银。”
沈知微听到这里,目光落在“押银”两个字上,“怎么押?”
“货主先放一笔。真出海损,再按契书扣,没出事就退。”
“好用吗?”
苏金荣笑了一下,“吵得更凶了。”
……
海州的行程很快定下来。
裴怀景走官差。
苏金荣顺路看苏家的海运生意。
沈知微则带上长公主府那两本账,以及刚拿到没几日的万通议事牌。
顾承泽知道以后,只有一个反应,“你刚挂万通议事先生,就准备去海州?”
“海州不是也有万通分号么?”
顾承泽看着她,“有是有,你这趟去海州,算长公主府的事,还是万通的事?”
沈知微把议事牌收进袖里,“先看谁的账出了问题。”
“若查到万通呢?”
沈知微抬眼,“那我就尽一尽万通议事先生的职。”
顾承泽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听着倒像回事了。”
“顾老板既然给了这个名头,总不能只让我拿着牌子好看。”
“那我先提醒你。”
“什么?”
“海州分号的人,未必会像我这么好话。”
沈知微笑了笑,“那正好,我也不是去听好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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