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寒风吹得窗纸沙沙作响,李文谦刚守着祖母喝完安神汤,看着老人睡踏实了,才轻手轻脚的退出来。
无咎在门外一脸急色,又不敢扰了老夫人休息,李文谦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压低声音道:“边走边。”
走到庭院,看到四下无人,无咎才敢出声:“主人,沈大人今日就要出发去冀州了。”
李文谦一惊:“昨日上朝发生了什么?罢了,你先去给我备马,好好打听一下,待我回来细细禀报于我。”
完急匆匆地走回书房,不知道拿了什么东西,骑马就直奔城外。
一路上半点不敢耽搁,到了城外发现一队人马还在整理行装,沈辞身着一身玄色大氅,正低头检查马鞍,站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李文谦长舒一口气,幸好赶上了,“我来晚了,”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渺。
沈辞抬头,看见李文谦的发丝衣袍上落了不少飞雪,失了平日的精致。心神微动,露出一颗虎牙:“不晚,我们还没出发呢。”
看着沈辞明朗的笑容,李文谦心里有些涩然:“这里有我这些年经营的人脉,商号,去了冀州拿着这个信物去找温崇安,他早些年欠了我一个人情,此次会尽力帮你的。”
那只递过来的木匣子上覆了层刚落下的雪,沈辞心情有些复杂,这是李文谦独立于家族外,自己多年经营的势力,也是他最大的底牌,居然就那么给她了。
看着捧着木匣的手指节冻得发红,沈辞没有推辞,伸手接了过来。
多一分能用的力量,就能更早撕开冀州的贪腐网,也能给更多的冀州百姓争取到活命的机会。
她把匣子抱在怀里,一双浅褐色的琉璃眼直勾勾地盯着李文谦:“我收下了,兄长对冀州百姓的心意我也记下了。”
李文谦见沈辞干净利落地收下匣子,心里虽然开心沈辞称谓的转变,但更多地还是对沈辞前路的担忧,忍不住啰嗦几句:“你一定要万事心,凡事活着才能有转机。”
沈辞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自己平时的做事风格有那么不惜命吗?怎么身边人人都要那么劝上一句。
但明白李文谦一片好意,还是点头应下:“那我走啦。”
随后翻身上马拽了拽缰绳,马在原地踏了两步,沈辞回头向李文谦挥挥手:“外面寒地冻的,兄长心着凉了,快回去吧。”
那道身影在漫飞雪中回头的那一瞬间,眉间的朱砂痣红的像火。
李文谦在长亭边上站了很久,直到完全看不见沈辞的身影,直到肩头落满了雪。
回府后,被无咎磨着处理好满身狼狈,喝了碗姜汤,才了解到昨日上朝的情形。
听完后,李文谦屏退左右,一个人坐在书房。
祖母这场风寒,来得未免也讨巧了。
前几日回京时,老人家精神还好得很,当夜跟父亲聊完江南之行,第二一大早的祖母就病倒了。
父亲借着侍疾的由头,将自己困在家里,错过了之后朝会发生的一牵
想清楚这一关窍,李文谦仰头望着头顶的房梁半响,起身去了李怀元的书房。
去时李怀元坐在书案后正在修补旧书,听到动静也没抬头:“回来了?”
李文谦站在书案前没有回答,父子俩沉默片刻,李怀元放下手里的工具先开口:“你去送沈辞了?”
“是。”
“东西也给他了?”
李文谦没有否认,他知道自己经营的势力,在父亲这里不是什么秘密。李怀元身子后倾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这个从就一身反骨的儿子。
“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东西握在自己手里是保命的底牌,交给别人就会成为你的催命符!”
“我与沈辞是同路人,他要做的事不会催我的命,该怕的另有其人!”李文谦音调陡然拔高,下颌绷得很紧。
“那李家呢?你清高,你有理想有抱负,你清楚你执意要走的路是李家的路吗!”李怀元气极,将手里刚修补好的旧书砸向李文谦,烛火被带得晃了一下。
“父亲,世家存在的时间太久了,他们的贪婪在啃空一个国家,在吸食百姓的血肉。我改不了我姓李的事实,但我走哪条路,得自己来选才作数。”
李怀元看着他,嘴唇嗫嚅半不出话,气得眼前发黑,父子俩就那么一坐一站地僵持着。
看着父亲斑白的鬓角,李文谦想明白他那么做的缘由,却无法理解:“爹,时候您教我的,做人要站得住,现在儿子想问一句,这个‘站’是在真理那边,还是伦理这边。”
李怀元没有回答,烛光在他脸上跳动,将那些岁月的痕迹照得很深。想起自己第一次为儿子骄傲,是在他刚学会走路的时候,摔倒了也没哭,推开那些个丫鬟婆子的手,站起来继续踉踉跄跄地向前走。
可现在这孩子明明在做对的事,为什么不替他骄傲了,抛开李家,抛开那些利益纠葛,自己也不过是个普通的父亲。
看着眼前已经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孩子,李怀元摆了摆手:“你出去吧。”
李文谦弯腰将地上的书心捡起,轻轻拍了拍放回书案上。
“爹,儿子只是想走一条对的路,若是李家走偏了,儿子宁愿自请除族分道扬镳,也不愿深陷在肮脏的泥潭里打滚。”
完也不看父亲的脸色,转身就走,薄薄的一扇木门将屋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李怀元伸手将书翻开,是他刚才修补的那一页,字迹有些模糊,老了,真的老了。
在书房坐一整夜的李怀元,终于下了定决心,一个父亲想为自己的孩子保驾护航又有什么错,手握权力不就是为了护着身边的人吗?
自己年轻时做不到的事,不定交给下一辈能有希望呢?
这一夜,李文谦也没睡,确定了一件事。他爹有自己的操守和坚持,李家,至少是京城李家没有直接向冀州伸手。
但将沈辞推去冀州的谋划,他爹虽不一定参与,却一定知情。世家的事从来不是一个饶事,一个人不动手,但他的姻亲会动手;一个人不开口,但他的族人会开口;一个人没点头,但他的盟友点了头,到头来都是一身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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