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坐在上面把那本折子翻了两遍，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拍。他把折子合上搁在案角，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但整个殿面上的人都听得清：“革职。拿人。交大理寺审。”
卫尚书站在队列里听着那几个字落下来，肩膀微微塌了一寸又挺回去了。他垂着手没有开口，队列里那几个人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偏了偏头又移开了目光。
消息传到承华宫的时候瑶瑶正趴在矮桌上翻那叠从城北带回来的档册。翠竹把话递进来之后她搁下了手里的册子，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铺开又收拢了，最后只留了一句：“太傅把卫瑾的底细翻出来递到朝上了。卫尚书那边估计也保不住那个儿子了。”
陆华坐在旁边把那件新袄的最后一针收了线，把袄子翻了个面看了看搁在膝上叠好，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卫瑾出了事，兵部那边跟太傅就彻底撕破脸了。”
瑶瑶点零头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院子里那棵新栽的槐树在午后的日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枝头上光秃秃的，风来了也不晃了。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回矮桌前面重新拿起炭条在图纸边角上添了两笔，添完把图纸折好塞进抽屉里，爬上床去把白从枕头边上捞过来搂着睡午觉了。
卫尚书是那傍晚去的太傅府。他在偏厅里等了将近两炷香的功夫才被请进书房。太傅坐在案后翻一本折子，见他进来没有搁笔，只是抬了一下眼皮。
卫尚书在案前站定了，开口的时候嗓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也涩了一些：“太傅大人，犬子的事……臣想求大人看在多年同僚的份上，替他在陛下面前句话。”
太傅把笔搁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嘴角那层弧度慢慢往上挑了一挑：“卫大人，你儿子贪了军饷、背了人命，你让老夫替他什么话？老夫若是在陛下面前开了口，旁人怎么看你？又怎么看老夫？”
卫尚书站在案前攥了攥袖口，又开口：“那件事臣可以解释。那笔银子是被挪去填了旧账，不是犬子私吞的。”太傅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长，像一片薄冰被人用手指弹了一下：“旧账？填了谁的旧账？你儿子挪的银子填了你兵部的窟窿，你兵部的窟窿又是从哪来的？卫大人，你自己的手也不干净，就别替儿子喊冤了。”
卫尚书站在案前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再开口。他退后两步转身往门口走了。走到门槛前面的时候太傅在后面补了一句：“回去好好歇着。你儿子的事，老夫帮不上。”卫尚书跨出门槛的时候脚步顿了一拍，没有回头，沿着回廊往大门方向走了。
他出了太傅府没有坐轿，让轿夫抬着空轿子先回去了，自己沿着巷子慢慢走。走到巷口拐角处的时候从暗处闪出来两个人影，一左一右堵住了他的去路。卫尚书停住脚步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巷口的砖墙上。
那两个人没有出声，其中一个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往前逼了一步。卫尚书开口喊了一声“来人”，第二声还没喊出来刀已经扎进了他右肋下面。他顺着墙往下滑的时候看见巷口另一头跑来几个巡夜的守军，那两个黑影收炼翻墙跑了。
守军追了一段没追上，折回来把卫尚书从地上扶起来。他肋下的血已经渗了半边衣裳，面色白了一层，可还睁着眼，嘴唇翕动着想什么。守军没听清，把人架起来抬到了最近的一处医馆。
消息传到承华宫的时候瑶瑶正趴在矮桌上算账。翠竹把话递进来之后她搁下了炭条，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铺开又收拢了，比平时慢了一些也沉了一些：“人现在在哪？”
翠竹回话在城南一处医馆里，伤重但没断气。瑶瑶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床边把外衫套上，心念直直地朝国师府的方向铺过去。国师那边得了信让管家备了车，两拨人在医馆门口碰了头。瑶瑶被管家抱下车的时候医馆的门半掩着，里面几个郎中正围着榻上的人转。
卫尚书躺在榻上，肋下的伤口被粗粗包扎过了，可血还在往外渗，面色灰白，嘴唇干裂。瑶瑶站在榻边看了他一眼，心念朝国师的方向铺过去：“把他挪到承华宫去。那边有太医。”国师让管家和两个护卫把卫尚书抬上了马车，马车调了头往宫门方向走了。
到了承华宫之后陆华让人把西厢那间空屋子腾出来铺了被褥，太医被刘公公打发过来看了伤。太医把伤口重新清洗了一遍，敷了药裹了纱布，又灌了半碗参汤。卫尚书在半夜时分醒过来了。他睁开眼的时候瑶瑶正坐在榻边的椅子上打盹，陆华在旁边守着。
卫尚书偏头看了看周围，嘴唇动了两下挤出几个字：“端贵妃……臣是在哪？”陆华把参汤端过来喂了他两口，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你在承华宫。谁动的手？”
卫尚书把参汤咽下去，闭着眼缓了一会儿才开口，嗓音又干又哑：“太傅那边的人。臣今日去求他替犬子话，他羞辱了臣一顿把臣赶出来了。臣出了门没走多远就被人堵了。”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臣知道的事不少。太傅和皇后这些年经手的事，臣都有数。臣若是了，陛下那边能不能留犬子一条命？”
陆华没有立刻接话。瑶瑶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榻边仰着脸看着卫尚书，心念朝国师的方向铺过去。国师坐在门边的轮椅上微微颔首。
瑶瑶转回来看着她娘，心念平平地铺过去：“娘，让他。完了再跟爹谈条件。”陆华低头看了女儿一眼，转回来看着榻上的卫尚书，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你先养伤。伤好了再话。”
卫尚书把眼合上了，手指搭在被面上慢慢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窗外那棵新栽的槐树在夜风里安安静静地立着，枝头上光秃秃的，月光从枝桠间漏下来落在窗台上碎碎的一片，被风一吹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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