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卫瑾把酒盏搁下来,脸上那层红从耳根往两颊漫,开口的时候嗓门比平时高了几分:“爹,今年武选司那边经手了几笔大的,儿子手上攒了这个数。”
他伸手比了个手势。尚书端着酒盏的手没有动,偏头看了他一眼。
卫瑾没有注意到那个眼神,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又补了一句:“往后还有几笔在路上,过了年就到。”
尚书把酒盏搁在桌面上,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但桌上其他三个人都听得清:“早点解决掉。你经手的那几笔,尾巴收干净。别留到年后。”
卫瑾嘴里的菜嚼了两下停住了,搁下筷子应了一声“儿子知道”。卫珏坐在旁边低头扒饭没有接话,他夫人端了汤碗过来舀汤,汤勺碰在碗沿上叮当响了一声。
第二上午瑶瑶和国师从城北营房回来之后没有先回宫,马车拐进了城东那条巷子停在卫府门口。管家上前叩了门,门房开了半扇看见国师的轮椅和旁边站着的那个团子,犹豫了一下进去通报了。
尚书本人出来迎的,在门廊下见了国师拱了拱手。瑶瑶站在国师轮椅旁边仰头看着尚书那张脸,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铺过去,平平的:“腊月初八那批马从北门出去,走青石桥那条路。卫大人知道这条路吗?”
国师把她那层心念转述了一遍。尚书站在门廊下听完之后面色没有变,开口的时候嗓音稳当:“北门那条路商贩走得也多,臣不太清楚。”
瑶瑶又铺了一层:“武选司的调令是腊月初三签的。签调令的是贵府大公子。”
尚书微微欠了欠身:“犬子在武选司当差,签调令是分内的事。至于调令的去向,臣回头问一问。”瑶瑶仰着脸看着他,没有再往下追问。
她往门内偏了偏头,尚书身后那扇半掩的侧门里,卫瑾正站在廊柱后面偏着头往这边看。他的目光跟瑶瑶对上之后没有躲,嘴角那层弧度还往上挑了挑,转身往后院走了。
瑶瑶收回目光看了国师一眼,心念平平地铺过去:“他看见了,故意不理。”国师坐在轮椅上微微颔首,朝尚书拱了拱手了句“打扰了”,让管家推着轮椅调了方向。
瑶瑶跟着他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的时候她偏头从帘缝里看了一眼卫府门廊上那块匾额,匾额上的金字在午后的日光里亮了一瞬又暗了。
那傍晚皇后父亲约了兵部尚书在城南一处酒楼碰面。两人要了二楼靠里的雅间,屏风隔着,桌上摆了一壶温好的酒和几碟菜。
卫尚书先到的,在雅间里坐了一炷香的功夫皇后父亲才推门进来。两人落座之后先碰了一盏酒,卫尚书把酒盏搁下来开口的时候嗓音压得很低:“太傅大人,犬子在武选司做了几年,资历够了。前几日部里考核,他的名次排在前头。若是有合适的位置,还望大人帮忙看着。”
皇后父亲夹了一筷子菜搁进碗里,没有立刻接话。
他嚼了两口咽下去才开口,嗓音也不高:“最近朝上没什么空位。礼部那边倒是动了一个主事,可那个位置品级低了些,配不上令郎。”
卫尚书端着酒盏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拍。皇后父亲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们若是能帮皇后娘娘把那件事办妥,往后空出来的位置就好了。”他到“那件事”的时候没有往明处点,可卫尚书听懂了。
他把酒盏端起来抿了一口搁下来,点零头:“大人放心。那件事我们已经在办了。”两人又喝了两盏酒便各自散了。雅间的灯在他们走后被人从里面吹灭了,屏风上那层薄纱被穿堂风吹得晃了两下又垂回去了。
国师安排的人从二楼楼梯口那间茶座里站起来跟着散了。那人在街上绕了两圈确认身后没人跟着,拐进一条窄巷从后门进了国师府。管家把他领进书房的时候国师正坐在灯下翻那叠从城北营房带回来的档册。
那人把酒楼雅间里听到的话一句一句复述了一遍,国师搁下档册听完,面上那层温润的笑意没有变,可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两下。他偏头对管家了一句“备车,进宫”。
管家应声退了出去。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杈被北风吹得光秃秃的,月光从枝桠间漏下来落在窗台上,碎碎的一片,被风一吹就散了。
国师坐在书房里又坐了一会儿才让管家推着轮椅出了门。
车轮碾过巷口石板路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滚了一路,拐上官道之后被巡夜的梆子声盖了大半,等车轮声再响起来的时候已经拐进了宫门那条长街,街两侧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着,光晕连成了一条暖黄色的线,一直伸到宫门深处看不见的地方。
国师从宫里回来之后没有直接回府,让管家把马车赶到了承华宫。
瑶瑶正趴在矮桌上翻那叠从城北带回来的档册,见他进来搁下了手里的册子。
国师把探子在酒楼听到的话简要了,完之后偏头看着瑶瑶,开口的时候嗓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也沉了一些:“卫尚书跟太傅在酒楼上谈的是两件事。一件是他儿子的升迁,一件是‘皇后娘娘那件事’。两件事拴在一根绳上。卫尚书为了儿子升迁,得替太傅办事。太傅拿升迁当饵,钓着卫尚书替他办事。”
瑶瑶靠在椅背上把这话想了一遍,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铺开又收拢了,比平时慢了一些也实了一些:“他们不是一路人。卫尚书是兵部的,太傅是皇后的爹,两个人凑在一起只因为各取所需。卫尚书想给儿子谋位置,太傅想让他替皇后办事。可卫尚书未必真心替太傅卖命。他儿子的事办成了,他随时可以抽身。”
国师微微颔首:“殿下的意思是?”
瑶瑶从椅子上滑下来在廊下走了两步又走回来,心念里那层东西还在往外铺:“离间他们。不用明着来,让他们自己生疑。明日早朝之后我找个由头把卫尚书叫到一边几句家常。他跟我话了,太傅那边的人就会知道。太傅知道了就会找卫尚书问话。卫尚书被问得多了就会觉得太傅不信任他。人一觉得不被信任,就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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