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听不太懂沈云阳在讲什么，但看见自家孩子坐得端端正正，听得认认真真，心里就涌起一股不出的踏实和欢喜。
王里正站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他旁边站着几个村里的老人，也都是满脸感慨。
“想不到啊想不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捋着胡子，“咱们沙落村，居然也有学堂了。我活了六十七年，做梦都没敢想过这事儿。”
“是啊，”另一个老人接话，“我时候也想过读书，可那时候连饭都吃不饱，哪还敢想读书的事儿？现在的娃儿们，有福气啊。”
“这都得感谢沈公子和王里正。要不是他们张罗，这学堂哪办得起来？”
“对对对，沈公子是大善人，王里正也是大好人！”
议论声中，又有几个村民凑了过来。
有人手里提着十几个鸡蛋，有人拎着几把青菜，还有人抱着一只老母鸡，都是自发送来给先生“补身子”的。
他们听过，沈先生身体弱，江姑娘经常给沈先生补身子。
王里正推辞了几句，拗不过大家的好意，只好让柳娘子收下，记在账上。
“这束修才十文钱，”一个妇人激动地，“十文钱！镇上请个先生，一个月得好几两银子呢！沈公子这不是教书，这是做善事啊！”
“可不是嘛！我家那子，以前就知道满村疯跑，现在居然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昨儿晚上回家，拿树枝在地上写了半，写了个‘田’字给我看，是沈先生教的。我当时那个高兴啊，差点没哭出来！”
“我家闺女也是，回去就教我认字，学会了以后好给她讲故事。我一个大字不识的庄稼人，居然也有被闺女教的一……”
“这学堂办得好，办得真好！”
“就是就是，沈公子真是咱们村的大恩人！”
正着，一个汉子扛着半袋面粉走了过来，往地上一放，擦了把汗：“王里正，这是我家的一点心意，给学堂的孩子们做点干粮。别嫌少。”
王里正一看，那袋面粉少有二十斤，连忙摆手：“老张，你这是干啥？你家也不宽裕，这面粉你拿回去……”
“哎，里正你就别推了，”赵虎把面粉往地上一墩，梗着脖子，“我赵虎没本事，供不起孩子读书，但出点面粉给孩子们做顿吃的，还是出得起的！沈先生不收束修，我们总不能连这点心意都不表示吧？”
王里正也没再推辞，拍了拍赵虎的肩膀：“行，我替孩子们收下了。你放心，这面粉，一定做成包子馒头，让孩子们吃得饱饱的！”
老张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笑得憨厚又满足。
在学堂开课的这几里不断有人送米，有人送面，有人送鸡蛋，有人送咸菜。
沈云阳没有拒绝这些好意。
他知道，如果拒绝了，反而会让村民们觉得生分。
他让柳娘子把这些东西登记造册，谁家送了什么都记下来，以后有机会再还回去。
而最让村民们感激涕零的，是学堂居然管饭。
每中午，柳娘子和莲就会抬着一大锅热气腾腾的吃食来到学堂。
有时是杂粮馒头配一碗热乎乎的野菜汤，有时是红薯粥配上咸菜疙瘩，偶尔改善伙食，还会有猪肉炖土豆，白菜炖粉条，甚至每人分到一个白面肉包子。
孩子们捧着碗，吃得狼吞虎咽，脸上沾满了饭粒和油光。
有些孩子舍不得一次吃完，偷偷把半个包子揣进怀里，留着晚上带回家给弟弟妹妹尝一口。
家长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们嘴上不，但心里都明白，沈先生这是在用自己的钱补贴学堂。
十文钱的束修，连买纸笔都不够，更别提管饭了。
那些米面粮油，那些肉和菜，都是沈先生自己掏腰包买的。
“沈先生是大善人”这句话，在村里传了一遍又一遍。
谁家有啥好吃的，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给沈先生送一份去。
谁家做零豆腐，磨零米粉，都要用荷叶包一包，送到学堂去。
王里正有一次喝多了酒，拉着沈云阳的手，红着眼眶：“沈公子，你不知道，我当里正这么多年，从来没见村里人这么齐心过。
你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
大家伙儿有了盼头，有了奔头，日子虽然还是苦，但心里是甜的。”
沈云阳没有什么，只是给王里正斟满了酒，和他碰了一杯。
学堂的读书声，每清晨准时响起。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江月见躺在学堂的屋顶上，闭着眼，听着里面朗朗的读书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隐约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那时候她还是镇北王府的郡主，穿着绫罗绸缎，戴着金银首饰，坐在父王的书房里，听着父王讲道：“月儿，你要记住，世间万物，皆有其根，善恶祸福，皆循道。
不必困于世人定义的正邪，不必惧于命运赠予的苦难。
活人未必皆善，枯骨未必皆恶。
世人以皮囊判高低，以生死定尊卑，皆是浅薄愚妄。真正的正道，从不是身处光明，而是身在黑暗，亦不妄害无辜。历经沧桑，亦不泯灭本心。”
彼时的她年岁尚幼，捧着书本，眉眼娇憨，似懂非懂地望着一身戎装，气度沉稳的父王。
父王的教诲，左耳进右耳出，只贪恋着书房里的墨香与父王的温声呵护。
可时隔百年，她长眠棺椁，化身为僵，踏过血海尸山，见过人心险恶，尝过阴阳割裂之苦，在无尽黑暗与长生孤寂里浮沉半生。
此刻卧于暖阳遍洒的屋顶，听着下方稚子纯真的读书声，那些尘封在岁月深处的话语，一字一句，再次撞进心底。
沈云阳的气预测从未出错，经常有村民跑到学堂来问他：“沈先生，这几能不能晒谷子？”
“沈先生，明能不能上山砍柴？”
沈云阳每次都耐心地回答，从不敷衍。
不知不觉中，他的话语权，远远超过了王里正。
日子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着，气逐渐转凉。
这傍晚，三只猛兽罕见地一同出现了。
老虎叼着猎物走在前面，狼王跟在左侧，巨蟒蜿蜒跟在右侧。
三只平日里互不侵犯却也绝不同行的猛兽，居然一起出现在院门口，而且谁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江月见从院里飘出来，看着这三只反常的猛兽，皱了皱眉：“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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