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过后,主治医生再没有露面,估计是已经下班回家了。一个年纪稍长的夜班男医生,推门走进病房,他扫了一眼床头监护仪上的数据,啥也没,转身就走了。
栀兰的呼吸越来越艰难,胸口像是被块石头死死压住。她拼命地喊着,“你们快去找专家呀,我不行了,要憋死啦——!”
夜里十点过后,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跌到了73。栀兰实在坚持不住了,带着哭腔哀求道,“你们快想想办法啊,去请专家呀,我要憋死了——”
或许是栀兰凄厉的喊声惊动了对面的值班室,方才离开的男医生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栀兰的病房。
栀兰的眼底瞬间燃起一丝光亮,她像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急切地望着他,“你是请来的专家吧?快救救我,我喘不上气来,太难受了……”
医生仔细核对监护仪上的各项数据,又抬眼打量着栀兰青紫泛白的脸色,眉头紧紧拧起,神色凝重,却依旧一言不发,转身就要往外走。
和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的迟疑与无奈,看得出医生是有话难言。他快步追了出去,拦住了医生的脚步。
“大夫,您看我妈这种情况,除了不停地拍,还有没别的办法?看着她这么遭罪,我心里太难受了……”和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
他虽是女婿,却一直将栀兰当作亲生母亲,亲眼看着老人饱受折磨,自己却却无力分担他心中焦急万分,束手无策。
“病人家里什么情况?”医生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压低声音问道。
和听懂了医生话里的含意,连忙开口,“我们家里条件很好,儿女们都特别孝顺,我们都不怕花钱,只要能治好我妈的病,花多少钱我们都愿意!”
“不差钱,你们在这里耗着干啥?”医生闻言,又气又急,不由得提高了几分音量,“这是骨科,解决不了她内脏的问题!”
“我们、我们是真的不懂……”急得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我们只知道骨折就得来骨科,没想到会这样。大夫,求求您帮帮我们吧,我们实在走投无路了。”和双手抱拳,含着眼泪恳求着。
“病人现在的情况,急需转IcU抢救。一旦引发心脏问题,这边没人能救得了她。”完,他便转身走向医生办公室。
和心里豁然开朗,快步追上前恳求:“大夫,麻烦您帮我们联系一下,我们马上转!”
几分钟后,两位内科医生来到病房,快速核实完信息,让家属和他们一起,推着栀兰的病床快步朝电梯口走去。虽然只有短短十几米的距离,他们却一再催促,“快点,快点!”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抢救室冰冷的铁门把家属隔在门外。筱媛、舒婉和和三个人,悬一晚上的心,终于放松下来——栀兰有救了。
不大一会儿,铁门打开了,医生摘下口罩,语气沉重地告诉他们,“病人肺栓塞的情况很严重,一旦血栓继续扩大,就要考虑插管抢救。你们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现在可以进去看一看病人。”
三个人快速换好衣服冲了进去,“妈,你感觉怎么样?还憋得慌吗”他们异口同声地问。
“这回可好了,一点都不难受了。”栀兰躺在病床上,比之前精神多了,气色也比刚才好多了。栀兰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的三个儿女,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亮。
“可是我们不能在身边陪着你了,你自己在这里面行吗?”
“不用你们陪。”栀兰语气轻松地,“只要能让我喘上气来就校”
医生快速交代完家属的注意事项,便催促他们离开。临出门时,两姐妹还不太放心地问医生,“我妈吃饭咋办?”
“放心吧,这些都有人管。”医生头也不抬,话音落下铁门就关上了。
走出IcU,三个人对视一眼,“幸亏转到这里了,不然咱妈到死都不知道是咋死的。”他们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当晚,筱媛和舒婉两姐妹留在医院,她们守在走廊的折叠床上,寸步不敢离开,生怕错过广播里的通知。每当广播响起,她们都会立刻竖起耳朵,唯恐漏掉栀兰的名字。
亮以后,家人都赶到医院,聚在走廊里,担心着栀兰。广播里始终没有关于栀兰的任何消息。
大家互相安慰着,“医院里,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一家人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下午两点,广播终于播出了“栀兰”的名字,允许家属进去探视。
筱媛和妹妹们迫不及待地跑了进去。
栀兰的床位是靠门的第一张。可床上躺着的,却是一位陌生老人。几人心头一紧,目光快速扫过每一张病床,但床上躺着的都不是栀兰。
就在她们愣神的瞬间,筱媛才猛然看清,那张靠门的病床上,躺着的就是她们的母亲栀兰。
只是短短一夜,栀兰仿佛变了一个人!她面色蜡黄干瘪,脸颊深深凹陷,嘴唇干裂起皮,脸上扣着严实的氧气面罩,整个人枯槁憔悴,彻底垮了下来,再也没有了昨晚进来时的精气神。
她看见女儿们进来,想要开口呼唤,嗓子里却只能发出呜噜呜噜的模糊声响,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认出栀兰的那一刻,孩子们的心都碎了,她们平床边,紧紧握住母亲冰凉干涩的手,哭着问,“妈,妈你怎么了?怎么会变成这样?”
“……水……喝水……”栀兰用尽全身力气,从氧气罩的缝隙里挤出几个含混不清的字眼。
“妈,你什么?”
“……水…我要喝水…”栀兰的手在筱媛掌心里微微颤抖,像一片风中残叶,她们的心疼得揪成一团。
“为什么不给我妈喝水?”她们哭着大声质问道。
“给一床病人拿水喝。”一个医生看到边哭边问的家属,快步走过来。
“他们都要坏死了……,我叫他们,他们都不理我,不给我水喝,也不给我饭吃……”栀兰咕噜咕噜地喝了几口水,声音断断续续,像从干裂的河床里挤出的最后一点水声。
“妈,那你从昨晚上到现在一口饭都没吃?”姐妹们心如刀绞,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们,你家属没给你送饭,我问‘我的儿女呢?’他们都‘不知道’……”
“不知道?怎么会不知道?”舒婉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的情绪彻底爆发,“我们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守在外面,半步都不敢离开!我妈十几个时没有饭吃,为什么不通知我们?”
“广播了通知了好几遍,一直没人应答,我们找不到你们。”护土还在强辩。
“我去给大姑买饭,你们等着。”表妹转身就往外跑,一会端来大碗热腾腾的鸡蛋羹。“大姑,快吃,还热着呢。”表妹用勺子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到栀兰嘴边。
也许是饿得太久了。几分钟的功夫,两个鸡蛋的蛋羹被栀兰吃得干干净净,一点渣都没剩。栀兰吃完蛋羹,精神明显好了些,话也有了些力气。
“妈,我们就在门口守着,根本不可能离开,平时我们都进不来,你再要什么,就告诉他们,别怕。”姐妹几个在护士的催促下,边哭边离开了栀兰。
她们坐到走廊的折叠床上,心疼地一直哭着,不敢想象,过去的十五六个时,水米未进的栀兰听到家属没给送饭的消息时,该多么地绝望!重症糖尿病的她,是怎么挨过不吃不喝的十几个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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