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裴诀的呼吸从急促渐渐变缓，环在时絮腰上的手臂力道松了，却始终没放开。
胸腔里的心跳回到了平稳的频率。
他睡着了。
时絮不敢动，也没动。
视野角落亮起白底黑字的系统面板。
【距离脱离：6时12分】
在这个世界待了几个月，她只剩最后六个时。
0037在脑子里上线，声音压得极低，没了平时的嬉皮笑脸。
“宿主……脱离程序还有六时自动启动，真没法延后，我也取消不了。”
“知道了。”
“KpI进度78%，结算能拿一千基础分，加上之前的底子，够你换一次重活了。”
“嗯。”
“提醒你一句，脱离后这世界彻底冻结，时间线卡在脱离点，所有人记忆都留着。裴诀……他绝对会记得你。”
他会记得她。
裴诀的体温透过衬衫传来，时絮闭着眼，闻到那股温热的冷杉薄荷味。
睡梦中，裴诀手臂收紧了一分，皱了下眉。
等了三分钟，时絮终于确认他睡熟了。
她一点一点把他的手臂从腰上轻手轻脚移开，每挪一寸都停下听他的呼吸。
呼吸平稳。
双脚踩上低温地板，她从床上坐起，掀开被子。
裴诀领口松散，露出一截锁骨，侧脸埋在枕头里，睫毛垂着，微微皱眉。
时絮弯下腰，嘴唇落在他的额头上。
动作极轻，几乎没碰到他，怕把他弄醒。
停留两秒，收回。
直起身，她攥了攥发白的手指。
走到书桌旁，她找出一张裴诀办公用的A4信纸，拿起签字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五秒。
白纸黑字，只有两个字加一个标点。
信上写着：等我。
手在抖，笔迹有点歪。
她把信纸对折一次，放在他枕头旁边，离手很近，醒了伸手就能碰到。
0037又冒出来了。
“宿主，你心率都飙102了，就剩最后这点时间，要不……跟他説一声？”
“什么？”
“……数据库里没这种见鬼的参考案例，我也编不出词。”
时絮没回答。
站在床边看了他三秒，她转身走出卧室。
窗外雨声密集，拉着窗帘的客厅极度昏暗。
厨房灶台上温着粥，锅盖缝隙冒出细白蒸汽，混着百合米香气。那是裴诀下午做的，为了他那雷打不动的清淡胃口。
阳台那盆裴诀养不活、她偏要买回来的薄荷，居然长出了新叶。
沙发上搭着她昨晚盖的灰色毯子，和裴诀买给她的外套同色。
“宿主，最后四分钟了。”
四分钟。
视线从厨房扫到阳台，又落到沙发，最终停在卧室门缝透出的暗光上。时絮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一整圈。
【距离脱离：2分钟】
“脱离程序开始了！”0037喊道。
时絮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右手指指尖开始变淡，边缘模糊，逐渐能透过手指看到地板纹路。
透明从指尖往手掌蔓延，没有痛福
冷意却从指尖往心里灌，她只觉得极其寒冷。
【距离脱离：30秒】
卧室里传来声响。
床板吱呀响了一声，伴随着被子的摩擦。
时絮的呼吸停了。
“宿主！他醒了！”
裴诀的手指在被子上划过，往旁边探寻，只碰到一片虚无。
被窝还是温的，身旁是空的。
他猛地坐起来，床板重晃了一下。
“时絮？你人呢？”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藏着一丝没来得及掩盖的慌乱。
他的目光飞速扫过枕头，看到一张对折的白纸。
捏起纸时，指节发白。
他打开它。
白纸黑字，只有两个字一个标点。
他嘴唇缓慢蠕动，一个字一个字辨认笔画。
时絮站在卧室门口，只有上半身还残留着轮廓，下半身已经透明看不见。
裴诀抬头，看见了她。
她正在消散的影子，映在他紧缩的瞳孔里。
“时絮！时絮！”
他扑过来。
他的手臂穿过了她的肩膀。
什么都没抓到。
时絮没体会到任何触感和温度，只察觉到他的躯体穿过了自己。
他碰不到任何东西。
她想话，勉强张了张嘴，声音却卡在嗓子眼里发不出。嘴唇动了动，毫无声息。
裴诀的眼眶红了。
眼前白光闪现的瞬间，所有感官被彻底抽空。
雨声、米香、冷杉薄荷味，还有一切温度。
什么都没了。
冲出卧室的裴诀赤脚踩在地板上，发现客厅、厨房、阳台全是空的。
玄关门前还摆着那双拖鞋，她连鞋都没穿。
他冲出门去。
走廊声控灯逐一亮起，照亮他光着的脚。大理石地面的低温顺着脚底蔓延。
他觉得电梯太慢，直接撞开消防通道的门，赤脚在水泥台阶上一层两层往下狂奔。
一楼消防门被用力撞开。
大量雨水从头顶直接倾泻而下。
裴诀站在酒店门口台阶上，头发湿透紧贴额头，雨水顺着头顶往下流。
路灯的光在雨中散成模糊的色块。他赤脚踩在积水路面上跑出去，水花打湿腿，雨水让他睁不开眼。
“时絮！你去哪了！”
破裂的嘶吼被巨大的降水声掩盖了一半。
他穿过第一条街、第二条街，第三条街的尽头依旧空无一人。
积水反射着晃动的灯光，路灯下只有雨点击打地面的动静。
裴诀停了下来。
湿透的白衬衫紧贴躯体，胸口剧烈起伏，雨水顺着下颌线淌入领口。
低温透过湿透的衬衫布料传遍全身，他靠上旁边的金属路灯杆，慢慢滑坐下去。
弯着腿，脊背靠向灯杆，他慢慢摊开手掌，露出攥着的信纸。
被雨水打湿的软纸上，字迹稍微散开，边缘模糊的墨迹在水中慢慢化开。
唯有那两个字依旧清晰。
等我。
裴诀盯着那两个字，没眨眼，任由水滴不断砸落。
“时絮……”声音极其沙哑，完全不像他平时的动静。
“就算跑到边……”喉结艰难滚了一下，“我也他妈要把你找回来！”
孤零零的暗影被路灯投影在积水地面上，后半句被周遭的水声掩埋。
唯独渗进纸纤维里的那两个字依旧存在，直到墨迹彻底散掉。
画面黑了。
纯白色的空间。
时絮睁开眼。
快速跳动着白底黑字的系统操作界面。
【第一世界结算完毕，KpI完成度78%，积分 1000，累计积分1370】
【下一世界准备就绪】
【目标人物陆星野，身份全网黑替身演员】
【倒计时：3，2，1】
眼前白光一闪。
耳膜受到一阵嘈杂的冲击。
某个地方放着音乐混响，交织着杂乱的话声和器材碰撞动静。
有人扛着灯板从左边擦过，险些撞到她的肩膀。
时絮发现自己正站在脚边缠满黑色电线的水泥地片场里。
一个男人站在她面前。
他穿着黑色卫衣，袖子推到臂，指节泛白地捏着手里卷起来的剧本。
极高的眉骨，锋利的下颌线，满脸不耐烦，眼神极冷地盯着这边，嘴角往下压着。
男人开口，声音带着低沉的颗粒福
“新来的？连最基本的站位都找不明白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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