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阵子在商会资料室看过——欧美夏装订单,六月集中砸下来,全港制衣厂都在抢的确良面料。可是……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能做好化纤染整的厂,全港一只手数得过来。”钟瑶,“涤棉难染,色牢度差,洗两水就花。
大厂嫌麻烦,厂做不好。我翻遍了资料,愣是没找到一家能稳定出高色牢度涤棉布的。”
霍雍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点深意:“所以,这满街的的确良,就是你看到的行情?”
“嗯。”钟瑶点头,“满城人都穿的确良,可没人能把它做好,这就是缺口。”
中午,霍雍去码头提货,钟瑶独自在荃湾逛了一圈。
她走进程一家制衣厂的门口,正好撞见庄宁。庄宁一看见她,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钟姐!你怎么在这儿?”
“来看行情。”钟瑶,“你厂里最近忙不忙?”
“别提了!”庄宁一拍大腿,苦着脸,
“海外客商催着要大批的确良面料,我找遍荃湾好几家染厂,要么染色不均匀,要么洗两水就掉色,没一家达标的!订单堆在手里,就是找不到好布,愁死我了!”
钟瑶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那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庄宁叹气,“再找不到好面料,这单生意就得黄。钟姐,你认识的人多,有没有门路?”
钟瑶想了想,:“你先别急。我认识一个老师傅,手里有一套老染方,不定能试出高色牢度的涤棉。等我试成了,第一个找你。”
“真的?!”庄宁眼睛直发光,“那可太好了!你要是真能做出来,我全包了!”
钟瑶笑了笑,没把话死:“等试出来再,你先去忙吧,别耽误了你的订单。”
“忙什么忙!”庄宁一拍手,“今晚我订了《七十二家房客》的票,全港都在抢,场场爆满!钟姐,这是我抢到的票,有空你也去看看,解解闷!”
“《七十二家房客》?”钟瑶有些意外,“就是那个……粤语喜剧?”
“对!讲底层租房那点事,又好笑又心酸!”庄宁着,又压低声音,
“你不知道,现在全港茶餐厅、巴士上,人人都在学里头的台词。你去看了,保证不亏!”
钟瑶被他那副热络劲儿逗笑,又想到今晚确实没有安排,便点头:“行,我有时间就去看看。”
“保证你不虚此行!”庄宁笑着送上几张票。
钟瑶留了两张,把剩余的散给了随行的人。
《七十二家房客》演的是底层人家挤在一栋楼里,房东刻薄、房客斗智斗勇的故事,又好笑又心酸。
满场笑声一阵接一阵,散场的时候,人人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嘴里还念叨着台词。
“楼下关水喉!又关水喉!”一个阿伯边往外走边学戏里的腔调,把同伴逗得哈哈大笑。
庄宁出影院又碰到钟瑶,笑得直揉肚子:“我就吧,这戏太值了!钟姐,你觉得怎么样?”
钟瑶点点头:“好看,看着是讲租房的事,其实讲的是人情。这一栋楼里的人,挤是挤,可互相帮衬的时候,是真热乎。”
“可不嘛!”庄宁感慨,“如今这市道,炒股炒得人心惶惶,看看这种热闹戏,心里舒坦。”
钟瑶点点头,没有过多接话,股市寒冬萧条,不少之前追猛的“大闸蟹”日子过得多不容易,
但是,更多普普通通烟火大众,照样能把日子过出乐子来。
她也只是芸芸众生其中一员,不多特殊,尽她所能的,做一些事情。
从荃湾回来,钟瑶顺路去了一趟上环的旧布校
那是一条老巷子,两边是骑楼,楼下摆着布料摊子,楼上住人。
钟瑶一家一家看过去,发现布行的货架上,棉布、麻布、丝绸都有,却很少有涤棉。有一家布行的老板娘,正跟隔壁摊主抱怨:
“现在的客人,开口就问有没有的确良。可进回来的的确良,要么颜色不正,要么洗了缩水,客人退回来好几回。唉,这年头,好面料比好男人还难找。”
隔壁摊主笑道:“可不是!我进货的时候,那些染厂老板都拍胸脯色牢度好,回来一洗,全露馅了。现在我都只敢进棉布,至少不会砸招牌。”
钟瑶站在摊子前,装作挑布,听了一耳朵,心里那本账,又添了一笔。
她蹲下来,摸起一匹棉布,问老板娘:“这匹布怎么卖?”
老板娘一看有生意,忙堆起笑:“这匹好!纯棉的,密实,做衣裳顶好。一码五块。”
钟瑶又指着货架上一匹涤棉:“那匹呢?”
“那匹啊……”老板娘迟疑了一下,“涤棉的,颜色是好看,就是洗了容易皱、容易花。你要是不急,我劝你买纯棉的。”
钟瑶谢过她,放下布,走出巷子。太阳已经西斜,她站在街口,望着满街来来往往的人,心里那盘棋,又清晰了一分。
满城的人,都在找好面料。
可少有人做得出来。
这就是她的机会。
傍晚,她顺路拐进荃湾一条老厂房巷子。
这是她前几在地产经纪手里淘来的消息——一家染厂资金链断了,急着出手几台设备抵债。
厂房铁门半掩,里头黑乎乎的。钟瑶站在门口,探头看了看,一个穿旧工装的老师傅正蹲在门口抽烟,见她一个年轻姑娘探头探脑,抬了抬下巴:“姑娘,找谁?”
“听这里要卖设备,我来看那台高温高压溢流染色机。”钟瑶。
老师傅上下打量她,显然觉得她不像买设备的:“那机器可不便宜,你……是替老板来看的?”
“我自己看。”钟瑶,“要是合适,我自己买。”
老师傅将信将疑,领她进了厂房。一台半新的染色机立在角落,蒙着灰,可底座的油漆还亮着。
钟瑶绕着机器走了一圈,蹲下来看铭牌:“前年日本进的?”
“对。”老师傅点头,“老板当年花了大价钱进的,才用了一年多,要不是股市套牢急着还债,也舍不得卖。”
“染槽内壁保养得还校”钟瑶站起来,又探手摸了摸管道接口,“喷淋管换过没有?”
老师傅一愣,显然没料到她问得这么细:“……去年换过一回,进口件。”
“那就好。”钟瑶,“做涤棉,最怕内壁留旧色。这几根管换过,还算有些价值。”
老师傅这下不敢再看她了:“姑娘行家?”
“懂一点。”钟瑶笑了笑,“你老板开价多少?”
老师傅报了个数。
钟瑶心里默默算了算,摇头:“高了两成,这机器品相是还行,但是,并不是无可替代。
市场急着套现的人一大把,隔壁街口还有一家在卖同款的,八成新,开价比你低。”
老师傅脸色微变:“那家机器成色没我好!”
“成色是差不多。”钟瑶,“我不跟你磨价,就一句话——这个数,我今就给定金,明拉走。你要是还抱着原价不放,我就去隔壁那家。”
老师傅犹豫了半,到底叹了口气:“……行,就按你的数。我这就给老板打电话。”
钟瑶站在厂房门口,看着老师傅进屋打电话,心里那本账,又稳稳地添了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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