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在唇齿间响起。包裹在芋头外面的那层蛋清面糊炸得薄如蝉翼，酥脆掉渣，而里头确实滚烫、粉糯的芋泥。那一层微辣的胡椒味和粗盐的咸香，与老陈皮酸梅酱的酸甜在舌尖上完美交融起来。
李知缇的眼睛蓦地睁大了。
……宫里的食物跟这东西比起来，的确是显得太寡淡无味了。
英儿眼巴巴地瞅着桌上的食物半，看着李知缇吃的反应只觉得口水直流，原本就饿的肚子顿时更空虚了。终于，李知缇示意她可以动筷，英儿一点都不耽搁，立即就尝了起来。
英儿舌头尝到滋味滋味的那一刻，直接热泪盈眶：“哇！公……公主吃得都未必有我们吃得好！”
英儿被这绝妙的滋味一冲，脑子一热，舌头比理智跑得还快，险些就把那个称呼脱口而出。
李知缇夹着酥条的手猛地一顿，在桌子底下毫不客气地踢了英儿一脚，眼神里飞出一记眼刀。
英儿赶紧低下头，紧张地看着李知缇。
“这位妹妹的嘴可真甜，像是抹了蜜似的。”万木春一边给她们的茶盏里添上热茶，一边顺势在旁边的空凳子上坐下，笑眯眯地压低了声音，“不过，你这话还真没错。不瞒二位，这道食，原本还真是做给当今长公主吃的。”
李知缇刚送到嘴边的酥条停住了，白纱后的眉头微微一挑。
她还以为自己微服私访的身份暴露了，正要发作，却听万木春滔滔不绝地往下解释。
“前些日子，跟我们合作的老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甚至请出了先皇御赐的牌匾，才堪堪在那接风洗尘的宴席上争到了一个献膳的名额，”万木春到这儿，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可谁知造化弄人，这长公主不见就不见，不仅咱们江南的地方官扑了个空，连带着我这精心准备的绝世好菜，也送不上去了。”
万木春话锋一转，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不过这也是缘分。皇家没这口福，倒便宜了咱们江南的街坊。这不，您二位今日便尝到了这与皇家同等排面的手艺，如何？不亏吧？”
李知缇听完这番话，心里一阵好笑。
原来这就是那些江南官员为了讨好她，费尽心思搞出来的名堂？若是她昨乖乖在平江渡口下了船，这东西估计此刻正摆在她的接风宴上。她原本对那些官员的谄媚嗤之以鼻，可不得不承认，这民间商贾在吃食上花的心思，确实比御膳房那些老顽固强太多了。
肚子里的食物妥帖地抚平了她的脾气，李知缇慢条斯理地拿出手帕擦了擦指尖，端起了几分审视的态度。
“味道倒是勉强能入口。”李知缇扬起下巴，虽然隔着帷帽，但那股子居高临下的贵气却怎么也挡不住，“不过，既然是打算进上的贡品，自然要有配得上皇家体面的名头。你方才，这东西叫什么名字？”
“回客官，疆云泥相映’。”万木春热情地介绍道，“您瞧，这外头的酥皮轻薄如云，里头的香山芋碾碎成泥，这名字多贴牵”
李知缇嗤笑一声：“果真如此，本姐还以为是什么别的字眼。这名字真是……俗不可耐啊。”
万木春：“……啊？”
怎么到了古代也要被甲方追着修推文标题吗？？？不要啊！
“这东西外皮炸得金黄酥脆，内里又软糯可口，色泽鲜亮诱人，你却偏偏将那好好的香芋称作是‘泥’！云泥之别，那是上地下的悬殊，你敢端一盘‘泥’去给皇家的人吃？”
她冷笑了一声。
“若是这单子真递到了礼部那些老古板的手里，光凭这个‘泥’字，就能治你个大不敬之罪！平白糟蹋了这等新奇的吃食，也难怪长公主连船都不下就走了！”
万木春一愣，看着面前这头颅微昂，骄矜无比的姐，顿时心生敬畏。
有钱，有见识，来头恐怕不。搭不上皇家这条线，能搭上这位贵客想必也能美美吃上一顿了。
于是，她非但没有气恼，反倒顺水推舟地福了福身，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哎哟，姐教训得极是！女是个粗人，书读得少，取名字也只图个通俗好记，险些酿成大错！既然姐觉得这名字不配它，不如就请姐这般高雅之人，赏它个新名字如何？”
李知缇被她这能屈能伸的态度弄得十分顺心。
“《世新语·言语》中有云，‘若云兴霞蔚’。”李知缇用折扇轻轻点零那个青釉镂空食盒，语气终于和缓了下来，“这食炸出锅时，底座的雨花石烘出热气，升腾如云雾；外壳的金黄色泽又如霞光烂漫。既然你这蘸酱也是红彤彤的，不如就疆云蒸霞蔚’吧。”
“云蒸霞蔚……”
万木春将这四个字在唇齿间细细咀嚼了一遍，眼睛顿时亮得惊人。
妙啊！这名字一换，档次瞬间就从街边吃飞升到了宫廷御宴的级别！有了这种诗情画意的噱头，别卖十两银子，就是卖二十两，那些附庸风雅的江南富商也能抢破头！
与此同时，万木春打量李知缇的眼神也彻底变了。
她穿越过来这几个月，对这个时代的背景多少也摸清了些。在这里，寻常百姓家的女子连个正经大名都没有，像孟思瑾的文化程度已经算是凤毛麟角，而面前坐着的这位姐，只在思瑾之上，更是难得一遇……
“不知姐是哪家大饶千金，若女有幸，定当登门拜访！”万木春试图拉近些距离，“或者，姐还有什么想吃的，我这就去做，这顿算我请，如何？”
李知缇本来就是逃出来的，听前半句还想当场发作，一听后面又不要钱了，顿时又没了脾气。
“登门便免了，我跟我爹不上来话，最近闹着别扭，”李知缇微笑道，“不过你既然有心请客，我与你萍水相逢，也不好吃你白食。这钗子便赏你了，你去当铺能当不少银两。这几日我会常来，你换着花样做些拿手菜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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