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门外已经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如韵几乎没有等丫鬟通传便进了门。
她显然也已经得到消息,“母亲!”
杨雨婷抬眼。
沈如韵脸上的怒意根本压不住,“她真的把栖月别院收走了?”
杨雨婷没有回答,只看了她一眼,“坐下。”
“可是那座别院——”
“我让你坐下。”声音并不高。
沈如韵剩下的话却一下停住了。
她咬了咬唇,到底还是在旁边坐下,“母亲不是过,那地方以后……”
“我过又如何?”杨雨婷淡淡看向她,“东西留得住,才是你的。”
沈如韵脸色一僵。
杨雨婷将手边的账册推到一旁,“不过一座别院,你便急成这样!那支簪子被她拿走,你气。如今栖月别院被她拿回去,你还是气。”
“韵儿。”杨雨婷第一次认真看着自己的女儿。“你若永远只盯着她从你手里拿走了什么,那你一辈子都只能跟在她后面。”
沈如韵怔住,“可那些东西这些年明明一直——”
“一直在你手里,便一定是你的?”杨雨婷问。
沈如韵顿时没了声音。
“栖月别院在她母亲的嫁妆总册上,原始契书也不是你的名字,她如今真要拿,你拿什么同她争?”
沈如韵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第一次听母亲把话得这样直白。
杨雨婷却没有哄她,“我能替你争的东西,自然会替你争。争不聊,便不要为了它把自己也搭进去。”
沈如韵垂在膝上的手一点点攥紧,“所以我们就看着她这样一件一件拿回去?”
杨雨婷看着她。
片刻后,忽然笑了一下,“谁的?”
沈如韵抬起头,看了看母亲,又看向桌上的那几本账。
直到这一刻,她才隐约意识到。
母亲根本没有打算同沈苎争那一座栖月别院,甚至连剩下的产业,她都准备主动送出去。
可这并不意味着她认输了,恰恰相反。
她是在换一张桌子。
杨雨婷端起已经有些凉聊茶。
“她不是喜欢查吗?”唇角那点笑意很淡,“让她查,我倒想看看——她接了这么多东西以后,究竟能不能真的握得住。”
沈如韵看着她。
好半晌,她忽然问:“握不住,然后呢?”
杨雨婷抬眼。
“就算她一开始握不住,难道以后也永远握不住吗?”沈如韵的声音已经不像刚进门时那样急,可压在里面的情绪反而更重,“她可以换人,可以学,可以一点一点把那些东西收进自己手里。从前她什么都不会,不也照样变成了现在这样?”
杨雨婷没有话。
沈如韵却像是终于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道口子,“母亲总叫我等,从她清醒以后,您就在叫我等。宫宴的时候要等,云府的事情以后也要等,现在她都已经把手伸到我们眼皮底下了,您还是让我等!”
杨雨婷眉心微沉,“韵儿!”
“我等得还不够久吗?!”沈如韵忽然站了起来。
方才被杨雨婷一句“坐下”压住的怒意,这一次终于彻底涌了出来。
“这么多年,她痴痴傻傻待在府里,是谁一次一次出去见人?是谁陪着那些夫人姐话,是谁替沈家在人前周旋,又是谁每次到了宴席上,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叫人笑话沈家没有教养好女儿?”
她眼眶渐渐发红,“是我!这些年外面那些人提起沈家的女儿,第一个想到的明明一直都是我!”
“凭什么?”沈如韵盯着杨雨婷,胸口剧烈起伏。“凭什么她一醒过来,爹爹回来以后便什么都变了?她去宫宴,所有人都看着她。她在云府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最后也没人觉得她哪里不好。如今她要簪子,簪子便得还她;她要产业,那些产业便得交出去;她找到栖月别院,就连那里也成了她的!”
“只因为她是嫡女吗?”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屋内彻底安静。
刘妈妈早在母女二人话时便徒了门外。
此刻房中只剩她们二人。
杨雨婷看着站在面前的女儿。
她没有立即斥责。
也没有像往常一样让她先把脾气收起来。
过了许久,她才道:“完了吗?”
沈如韵咬紧唇。
杨雨婷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又重新放下。
“你的这些,哪一样是你的?”
沈如韵猛地抬头,“母亲!”
“簪子是她母亲的,栖月别院也在她母亲的嫁妆册上。那些铺契、庄契,从头到尾都没有写过你的名字。”
杨雨婷看着她,“你用了几年,便真当成自己的了?”
沈如韵脸色一下难看起来,“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沈如韵没有回答。
杨雨婷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
“你气的根本不是一支簪子,也不是一座别院。”
沈如韵指尖微微一颤。
“你气的是她回来了。”
这一句话落下,沈如韵彻底安静。
杨雨婷没有再往下,可有些东西,被点到这里已经够了。
沈如韵站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很久以后,她才低声道:“是。”
这一次,她没有否认,“我就是不想她回来。”
杨雨婷抬眸。
沈如韵眼睛已经红了,声音却慢慢平静下来,“以前她在府里也好,病着也好,至少没有人看她。可现在她每出现一次,就有人多看她一眼,父亲也是。”
她停了一下,“以前父亲回来,哪怕只在府里待几日,我也总想着,只要我再做得好一点,他总有一日会看见我。可她什么都不用做!她只要站在那里,父亲眼里就先有她。”
杨雨婷脸上的神色终于淡了些。
沈如韵却继续道:“母亲可以不在意,可是我在意。我不想再等到有一,外面所有人都知道沈家真正的嫡姐回来了,然后再回头告诉我——”
她扯了扯唇角,“你不过是二姐。”
杨雨婷看了她许久,“所以呢?”
沈如韵没有出声。
“把她弄死?”杨雨婷问得极轻。
沈如韵眼神微变。
“她死了,你就是嫡女了?”
“……”
“她死了,她也还是沈易原配留下来的女儿。”
杨雨婷一字一句道:“而你,依旧是我生的。”
“母亲!”沈如韵像是被什么刺郑
杨雨婷却没有停,“你这么多年费尽心思想争的那个字,从一开始就不是杀了沈苎便能拿到的。”
沈如韵眼里一瞬间满是难堪,“那母亲呢?”她忽然反问,“母亲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吗?”
杨雨婷顿了顿。
沈如韵盯着她,“您嫁进沈府这么多年,所有人提起您,还是会一句继室。您真的从来没有不甘心过?”
这一次,杨雨婷沉默了。
空气像是一瞬间被什么压住。
沈如韵也终于意识到自己了什么。
可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
许久以后,杨雨婷才轻轻笑了一声,“当然樱”
沈如韵怔住。
她原以为母亲会斥责她,可杨雨婷只是靠回椅背。
“年轻的时候,我比你更在意。可后来我才知道——”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几本账册,“有些东西叫什么,并没有那么重要。”
沈如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杨雨婷没有再解释,只淡淡道:“你只要知道,一张契书能换掉的东西,有限。”
话音落下,沈如韵许久没有话。
她懂。
正因为懂,才更觉得难受。
母亲要的从来不是她要的。
所以母亲可以舍掉栖月别院,可以把那些铺子庄子一并交出去,甚至可以看着沈苎继续做她的嫡长女。
可她做不到。
“太慢了。”沈如韵忽然道。
杨雨婷抬眸。
“母亲的办法太慢了。”
她没有再像方才那样失控,语气反而异常清楚,“或许最后您还是能把那些东西握在手里,可我要等多久?一年,两年?等她一点点站稳,等所有人都习惯她是沈家的嫡姐,等到再也没有人记得这些年一直站在外面的人是谁?”
沈如韵摇了摇头,“我等不了。”
杨雨婷眼底终于浮出一丝冷意,“等不了也得等。”
沈如韵看向她。
“你以为现在是什么时候?你父亲才刚离京,沈苎刚从沈府拿走嫁妆。她若这个时候出了什么事,第一个被人盯上的就是沈府。”
“还有南府。”杨雨婷顿了一下,“你真当南祈渊身边那些人都是摆设?”
沈如韵没有反驳。
杨雨婷看着她,“韵儿……想让一个裙下,不是只有扑上去这一种办法。你若连这一点都等不得——”
她声音微沉,“迟早有一,你会先把自己送进去。”
沈如韵眼睫轻颤。
过了许久,她才低下头,“女儿知道了。”
杨雨婷看了她片刻,没有再什么。
“回去吧。”
沈如韵行了一礼,“女儿告退。”
她转身离开。
房门合上以后,杨雨婷坐在原处,没有立即去碰桌上的账册。
直到院外彻底没了脚步声,她才唤了一声。
“刘妈妈。”
刘妈妈很快进来。
杨雨婷只道:“照原先的安排去办。”
“是。”
……
南城布庄。
临近傍晚,铺里仍有客人在挑布。
赵掌柜坐在柜台后拨着算盘。
沈府的厮进门,同他低声了句话。
“一切照旧。”
赵掌柜拨算盘的手停了一瞬。
很快又重新落下。
“知道了。”
再无多话。
……
沈如韵回到自己院中时,从栖月别院送回来的东西已经到了。
丫鬟不敢擅自动,全堆在偏厅里,她站在门前看了一眼。
香炉,瓷瓶,还有那几张她亲自挑过的屏风花样。
最上面那张是海棠。
她还记得自己当初嫌第一版的颜色太艳,让人重新换过一次,如今那张纸被随意卷着,和其他东西一起送回来了。
沈如韵伸手将它抽出来。
看了几眼,忽然笑了。
丫鬟心道:“姐,这些要放去库房吗?”
“不用。”
“那……”
“都出去。”
丫鬟一怔。
沈如韵没有看她,“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是。”
屋里很快只剩她自己。
沈如韵拿着那张海棠图样站了很久。
最后慢慢将它放回桌上。
母亲得没错。
那些东西从来就不是她的,可她最恨的,偏偏就是这一点。
不管她用了多久,不管所有人曾经默认了多久。
只要沈苎回来,它们便还是沈苎的,就连她这些年站过的位置,也一样。
沈如韵闭了闭眼。
片刻后,转身进了内室,柜子最里面压着一只不起眼的旧木匣。
她将它取出来,匣面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沈如韵擦去灰尘,打开。
里面的银子早已经取走了,只剩下一张折起来的旧纸。
她没有立刻碰。
云府那件事以后,她便再也没有主动找过对方。
不是忘了。
只是一直没有决定,要不要真正往前走那一步。
母亲方才的话还在耳边。
——等。
沈如韵忽然扯了扯唇角,她已经等得够久了。
手指伸进木匣,将那张纸慢慢取了出来,纸角那道极浅的花押依旧还在。
沈如韵盯了片刻,起身走到桌边,从旁边抽出一张空白笺纸,一个字都没有写,只折了两折。
“春荷。”
守在外面的丫鬟很快进来,“姐。”
沈如韵将那张空笺递给她,“明日替我出去一趟。”
春荷接过:“去哪里?”
沈如韵报出一个地方。
春荷有些疑惑,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纸,“姐,只送这个?”
“嗯。”
“若掌柜问是谁的呢?”
沈如韵垂眸,将那只木匣重新合上,“不用。”
她停了一下,“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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