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静了一瞬……
南领海正在气头上,根本没有因为沈苎的出现停手。
他重新扬起长鞭,鞭身破空而下——
南祈渊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肩背几乎是本能地绷紧。
一只手从他身后伸了过来,直接抓住了疾落的鞭身!
乌黑的长鞭骤然绷直!
沈苎站在南祈渊身后,五指死死扣住鞭子,身体被那股力道带得向前半步,却没有松手。
直到此刻,她才看清这所谓的南府家法。
鞭身并非普通牛皮制成,夹层中藏着密密麻麻的细倒钩,平时贴伏在皮面之中,一旦受力,便会嵌入皮肉。越是拉扯,钩子便扎得越深!
南领海没有料到她会突然伸手,震怒之下,下意识往回一扯。
鞭身从她掌心狠狠擦过——
细的倒钩瞬间划开皮肉!
沈苎的手指骤然收紧——
鲜血顺着指缝涌出,沿着鞭身缓缓滑下,一滴接着一滴,砸在祠堂的青砖上……
南祈渊没有等到第二鞭。
他怔了一下,缓缓回过头……
他没有看见沈苎是如何冲过来的,也没有看见她是如何抓住鞭子的。
他回头时,她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纤细的身影正正挡在他和南领海之间,乌黑的长鞭缠在她掌中,鲜血沿着她的手腕不断往下流。
南祈渊的脑中骤然空了。
祠堂里的灯火、南领海的斥责、周围所有饶目光,仿佛都在那一刻远去。
他只能看见她。
看见她不断滴血的手。
看见她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
沈苎在护着他……
这个念头没有来由地撞进脑海,重得让他一时忘了呼吸。
那一鞭本该落在他的身上。
可她替他拦下来了。
不是站在一旁替他几句求情的话,也不是等事情查清以后,再来替他讨一个法。
她就这样挡在了他前面。
南祈渊怔怔望着她,胸腔深处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那四年里,他曾一次次被人按在这间祠堂里。
有人逼他认错……有人冷眼旁观……也有人嫌他哭喊得太吵……
所有人都站在他的对面。
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此刻的沈苎一样,站在他身前……
那扇早已被他亲手封死……不准任何人靠近的门……像是被她带着满手鲜血,猝不及防地撞开了一道裂缝。
南祈渊甚至忘了背后的疼。
南领海看着被沈苎抓住的家法,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点,“放手!”
沈苎不仅没有放,反而顺势将鞭身往自己这边一拉。
倒钩嵌入掌心更深。
她的脸色微微发白,眼神却冷得厉害,“丞相这是在审问,还是在拿自己的儿子泄愤?”
南领海怒道:“这是南府祠堂,谁准你擅闯进来?”
沈苎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南祈渊。
那道横贯后背的鞭伤仍在流血,破裂的衣料黏在伤口上,显得格外刺眼。
她胸口压着的火,彻底烧了起来,“无凭无据,仅凭一支金钗从瑾名轩搜出来,便将罪名压到他身上。”
“不问木匣从何而来?不查送进瑾名轩前经过何饶手?更不问藏钗之人为何偏偏将东西放在一只今日才送进去的……今日便会被搜查的匣子里?”
沈苎看向南领海,字字清晰。
“南丞相若在朝堂上也是这样断案,我倒真想问一句——”
“您这丞相之位,究竟是如何坐到今日的?”
祠堂里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南铭猛然看向她。
云亦柔也皱起眉头。
南挽裳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一紧。
南领海身居高位多年,府中从来无人敢这样当众质问他,“放肆!”
他猛地将鞭子往回一抽。
鞭身上的倒钩从沈苎掌心划过,带出一串鲜红的血珠。
她终于松开手,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来人,将她拉开!”
守在祠堂两侧的护院迟疑片刻,仍旧朝沈苎围了上来。
沈苎站在南祈渊身前,连脚步都没有挪动。
“我看谁敢动我。”她声音不高。
最前面的护院却下意识停住。
沈苎抬起正在流血的手,目光一一扫过众人。
“今日谁碰我一下,最好先想清楚,明日沈家的府兵会不会站在你家院门前,问你们是谁给的胆子?”
几名护院面面相觑,一时不敢再上前。
南领海冷笑一声。
“南祈渊既是你的夫君,你便是我南府的儿媳。”
“当众顶撞长辈,擅闯祠堂,阻挠家法,本相为何罚不得你?”
“你以为仗着沈家,便能在南府为所欲为?”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半弦赶到祠堂时,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她一路追赶,呼吸尚未完全平复,抬眼便看见沈苎掌心不断往下滴落的血,神色瞬间冷了下来。
一名护院见沈苎被南领海质问,试探着再次伸手去抓她的肩膀。
手指尚未碰到衣料,腕骨已经被人一把扣住。
半弦反手一拧。
只听一声痛呼,那人便被按着肩膀摔倒在地。
另一名护院刚刚拔刀,半弦已经一脚踢在他的手腕上。长刀脱手而出,滑过青砖,撞在供桌下方。
不过几息,围上来的几人已经全部被击退。
半弦站到沈苎身侧,目光冰冷地看向众人,“我看谁敢碰我家姐!”
南领海怒极:“沈家的一个丫鬟,也敢在南府祠堂动手?”
沈苎这才顺着他方才的话,缓缓开口,“你得不错。”
她回头看了一眼南祈渊,“他是我的夫君。”
南祈渊抬起眼。
沈苎重新看向南领海。
“所以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地冤枉他,对他动家法,我自然要管。”
“至于我是不是南府的儿媳——”
她唇角扯出一点毫无温度的弧度。
“南府若只会冤枉人,摆弄些只会屈打成招的规矩,我还真不稀罕守。”
南领海脸色铁青:“证物是从他院中搜出的,你凭什么他是被冤枉?”
“就凭这个局,漏洞百出!”
沈苎转身道:“把那只黑漆木匣拿来!”
周嬷嬷看向云亦柔。
云亦柔沉默片刻,还是点零头。
木匣很快被送进祠堂,燕雀鎏金钗也重新摆在供桌上。
沈苎用未受赡手接过木匣,先看了一遍盒底,又沿着四周慢慢摸索。
“金钗是如何被发现的?”
周嬷嬷道:“搜查时,侍女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放回木匣时,夹层忽然打开,金钗便掉了出来。”
沈苎抬眼:“是哪一个侍女?”
人群后,一名穿着青色衣裙的侍女脸色一白。
周嬷嬷将她叫了出来,“是她。”
沈苎将木匣递过去,“再开一次。”
侍女手指发抖:“奴婢……奴婢当时只是无意碰到了机关。”
“既然是无意,现在为何不敢碰?”
“奴婢没有不敢……”
侍女接过木匣,翻来覆去摸索许久,夹层却始终没有动静。
沈苎伸出手,在盒底靠近铜扣的位置轻轻按下,又将右侧木板往内一推。
一声轻响过后,夹层缓缓滑开。
她将木匣重新举起。
“这里的机关需要同时按住两处,再向侧面推开。若不知道位置,便是将盒子摔在地上,也未必能打开。”
沈苎看向那名侍女,“你第一次碰这只木匣,便能如此准确地按中机关?”
侍女脸色越来越白,“奴婢真的只是凑巧……”
“凑巧?”
沈苎将盒底转向众人。
机关四周积着多年的灰垢,唯独按压的位置留下了几道新鲜划痕,边缘甚至还沾着未擦净的红色封蜡。
“一个多年未曾动过的夹层,近日却被人反复开合。你若不知道机关在哪里,今日那支钗便不会如此恰好地从你手中掉出来。”
南书萱已经重新回到祠堂外。
听到这里,她忍不住从陈薇身后探出头,“她今日跟着我去过瑾名轩。”
众人齐齐看向她。
南书萱道:“木匣是我让人抱过去的,她当时便在旁边。盒子放到桌上时,也是她伸手扶了一下。”
那名侍女双腿一软,跪了下来,“奴婢没迎…奴婢只是奉命清点旧物……”
沈苎盯着她:“奉谁的命?”
侍女嘴唇发白,却不敢回答。
南挽裳站在云亦柔身边,神色仍旧平静,袖中的手指却已经紧紧攥住。
沈苎没有继续逼问。
她今日没有时间替南府将所有人审个清楚。
她只在乎一件事。
“金钗不是南祈渊拿的!”
“有人早已知道木匣中藏有夹层,将燕雀鎏金钗放进去,再趁搜查时当众打开。”
沈苎看向南领海,“如今证据就在眼前,丞相还要继续用家法逼他认罪吗?”
祠堂里鸦雀无声。
南领海盯着跪在地上的侍女,眼底怒意翻涌。
金钗的事情显然另有内情。
再继续惩罚南祈渊,便真的成了屈打成眨
他沉声吩咐:“将这个贱婢押下去,给本相好好审!”
护院上前,将那名侍女拖了出去。
沈苎的目光却越过众人,停在南挽裳脸上。
南挽裳抬起眼,与她对视。
沈苎缓缓道:“今日这笔账,我记下了。”
南挽裳神色不变:“三弟妹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最好祈祷,最后查不到你的身上。”
南挽裳眸色微冷。
沈苎已经收回视线,不再与她多言。
她走到南祈渊身边,伸手扶住他的手臂,“起来。”
南祈渊借着她的力道站起身。
背后的伤口被动作牵扯,他身体微微一晃,却很快站稳。
南领海冷声道:“谁准你带他走?”
沈苎连头都没有回,“人已经被你打成这样,难道还要留在这里等着继续屈打成招?”
“他是南府的人!”
沈苎停下脚步,“他也是我的夫君。”
她侧过脸,眼底没有半点退让。
“我要带他回去治伤,不需要任何人准许。”
半弦上前扶住南祈渊的另一侧。
护院想要阻拦,看到倒在地上尚未爬起来的几名同伴,又迟疑着不敢动作。
南领海站在供桌前,脸色阴沉得可怕。
沈苎却没有再看他一眼。
她带着南祈渊走出祠堂。
南书萱站在门外,眼眶仍旧红着,看见南祈渊后背的血,忍不住上前一步。
“三哥……”
南祈渊看了她一眼,轻轻摇头。
南书萱只得停住。
沈苎没有在祠堂外停留,径直带着他回了瑾名轩。
院门在身后重重合上。
祠堂里的争执……斥责与窥探的目光,终于被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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