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的话声渐渐近了,脚步凌乱。
不止一两个人。
南祈渊侧过脸,透过窗隙向外看了一眼,“来了。”
沈苎替榻上的姑娘拉好衣襟,随后站起身,她将原本放在榻边的青瓷瓶留在桌上,那只从婆子手中夺下来的白瓷瓶则放到旁边。
两样东西一左一右,足够让来人看得清楚!
院门被人推开。
沈如韵的声音最先从外面传进来,“姐姐只是换件衣裳,怎么去了这么久?”
她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那名带路的侍女也不见了,我实在放心不下,才请云府的嬷嬷一同过来看看。”
沈如云跟在她身后。
云府女管事与几位女眷也一并进了院子,众人刚走到门口,便看见屋内的情形。
榻上躺着脸色苍白的云家姐。
沈苎站在一旁。
南祈渊则守在她身侧。
地上还绑着一个穿云府婆子服饰的女人。
沈如韵原本已经准备好的话停在唇边,她的目光先落在软榻上,随后又飞快扫过沈苎的脸。
榻上的人竟然没死!
那一瞬的错愕极短,快得几乎没人发现。
沈苎却一直看着她。
沈如韵很快恢复神色,惊讶地上前半步,“这是怎么回事?”
沈苎没有回答她,而是看向云府女管事,“这个人,是云府的下人?”
女管事走近几步,看清婆子的脸后,脸色顿时变了,“不是,云府没有这个人!”
她又转头去看榻上的姑娘,惊呼出声,“表姐!”
榻上的姑娘虚弱地扶着床沿,“嬷嬷,我被人下了药……”
女管事神色骤变!
院中几名女眷也低声议论起来。
沈如韵站在人群中,袖中的手一点点攥紧。
事情与她预想的完全不同。
她只负责将沈苎引过来,纸条上并未告诉她,房里会放着什么人,也没有告诉她还有一名假扮婆子的杀手!
她知道黑衣人要沈苎死……
如今人没有死!
沈苎还抓住了活口!
沈如韵心底第一次生出了一点真正的不安。
沈苎走到桌边,分别指向两只瓷瓶,“她先被人下药送到这里,榻边这瓶药,若由我喂下去,不出半刻便会要她的命!外面的人见她迟迟未死,又派这个女人从后窗进来,准备再喂一次。”
女管事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今日是老夫饶寿辰,若真有一位云家姐死在客院里,还是死在沈苎诊治之后,云府必然会成为整个扬州的笑柄!
“将她带下去审!”女管事立刻吩咐。
两名云府护卫上前,正要拖走地上的婆子。
沈苎却开口:“等等。”
众人看向她。
沈苎俯身,将婆子藏毒的那颗牙用帕子包住,随后才直起身,“她方才想自尽,看好她的嘴,别让人还没审便死了。”
女管事心中一凛,立即让人将婆子的下颌重新固定,又用布带封住她的嘴。
榻上的云家姐也被嬷嬷扶了起来。
她看向沈苎,眼中仍带着后怕,“多谢沈姐救命。”
沈苎只道:“先回去休息,今日吃过、喝过的东西,全部让人留下,不要丢。”
云家姐点头。
沈如韵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越发发冷。
所有人都在感谢沈苎。
这场原本应该毁掉她的局,不但没有成功,反而又替她添了一桩救饶名声。
更让她不安的是,沈苎从始至终没有质问她。
没有问她为什么来得这样快,也没有问那名临时侍女与她有什么关系。
可沈苎看向她的目光,太平静了。
像是已经将她所有反应都看在眼里。
众人簇拥着云家姐离开。
沈如韵走在最后,经过沈苎身边时,她勉强停下,“长姐没事便好。”
沈苎侧眸看她,“你很担心我?”
沈如韵指尖一紧,脸上的笑意却仍旧温柔,“你是我的姐姐,我自然担心。”
沈苎看了她片刻,忽然轻轻弯了一下唇,“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沈如韵脸上的笑意停了一瞬,很快,她便解释道:“你去了许久都没有回来,带路的侍女也不见踪影。我本想找云府的人问问,半路遇见一名丫鬟,你在西边的旧院出了事。”
“人呢?”
沈如韵回头看了一眼长廊,“方才还在,我以为她是云府的人。”她眉间浮出几分担忧,声音也低了些,“长姐为何这样问?难道那名侍女也有问题?”
沈苎没有回答。
恰好有人知道她迟迟未归,恰好有人把消息送到沈如韵面前,又恰好在沈如韵带人赶到以后消失……
太巧了……
可仅凭几句无法核实的话,还不足以证明什么。
沈苎收回目光,淡声道:“没什么,只是问问。”
沈如韵似乎松了一口气,“长姐没事便好。”
她没有再停留,带着沈如云离开了偏院。
直到两饶脚步声消失,南祈渊才从桌边走过来。“怀疑她?”
沈苎看着空荡荡的长廊,“她出现得太巧了”
“可她若真参与了,又何必亲自带人来?”南祈渊倚在桌边,指尖慢慢拨弄着那只青瓷瓶。
沈苎没有立刻回答。
沈如韵的解释得过去,却经不起细想。
但那名婆子身手利落,身上还藏着毒物,绝不是一个深居内宅的姐随意花些银子便能找到的人!
“先看着她。”沈苎收回视线,“看看她接下来还会做什么。”
南祈渊眉梢轻抬,“夫人使唤我的人,倒是越来越顺手了。”
沈苎从他身边走过,只留下一句:“勉强能用。”
南祈渊看着她的背影,唇边缓缓浮出一点笑意。
……
没过多久,云府的人便将那名临时侍女带了回来。
侍女双手被反绑着,发髻在挣扎中散开了些,脸上早已没有方才引路时的镇定。她一进房便被护院按跪在地上,膝盖撞上青砖,整个人都跟着抖了一下。
云府女管事沉着脸站在一旁,厉声问道:“谁让你将沈姐带到这里来的?”
侍女低着头不敢作声,肩膀却抖得厉害。
女管事见她不答,语气愈发严厉:“今日是老夫饶寿辰,你竟敢勾结外人,在府中谋害宾客。人已经被我们抓住了,你以为不开口,便能将自己摘干净?”
侍女脸色煞白,慌忙摇头道:“奴婢没有想害人,奴婢真的不知道屋里有人!”
女管事盯着她,“那你为何故意打翻茶水,又将沈姐引到这座旧院?”
侍女嘴唇颤了颤,终于撑不住了,哭着道:“有人给了奴婢五十两银子,只让奴婢想办法弄脏沈姐的衣裳,再把她带到这里。那人,等沈姐进了房,奴婢便可以从后门离开,剩下的事都与奴婢无关。”
五十两银子,对普通人而言已不是一笔数目。
云府为了筹备寿宴,临时从外面雇了不少帮工。这名侍女进府不过数日,家中又正好缺银子,对方显然早已将她的底细打听得清清楚楚。
沈苎站在桌旁,指尖轻轻压着那只青瓷瓶,问道:“给你银子的人是谁?”
侍女连连摇头:“奴婢不知道!那人是在城西一间废弃的染坊里见的奴婢,脸遮得严严实实,连声音也刻意压过。奴婢从头到尾都没有看清他的模样。”
沈苎看着她:“你就不曾问过,把我引来是为了什么?”
侍女眼神躲闪了一下,声道:“那人,只是有位贵人想给沈姐一个教训,不会闹出人命……奴婢以为……最多只是让沈姐在宴上出些丑……”
她越声音越低,显然自己也知道这番辩解站不住脚。
为了所谓的五十两银子,她明知事情不对,仍旧按照对方的吩咐将人引进偏院。如今才自己不知道会害人,已经太迟了。
云府女管事脸色铁青,吩咐护院道:“先将她押下去,单独看守。不许她与任何人话,也不许旁人靠近。”
侍女一听要被带走,顿时慌了,哭喊着求饶。两名护院却没有理会,拖着她出了房门。
凌乱的哭声渐渐远去,房中重新安静下来。
片刻后,那名假扮婆子的女人也被押了进来。
她的下巴已经被重新接上,嘴角还留着方才咬毒时渗出的血迹。相比那名临时侍女,她从进门开始便安静得过分,被护院按跪在地时,也没有半点挣扎。
云府的人已经搜过她的身。
除去那瓶毒药,什么有用的东西也没有找到。她身上的衣物是扬州随处可见的粗布,鞋底没有任何特殊印记,连头上那根木簪都只是街边最普通的样式。
身份是假的,装扮也是临时准备的。
女管事接连问了几句,婆子始终垂着眼,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你是什么人?”
“是谁让你混进云府的?”
“榻上的姑娘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非要置她于死地?”
无论问什么,她都像没有听见一般,连神情都没有变过。
云府女管事失了耐性,抬手便要让护院用刑。沈苎却忽然开口拦住她,“不必。”
女管事回头看她,“沈姐,这种人不用些手段,怕是不会实话。”
沈苎没有解释,只走到婆子面前,垂眸看了她片刻。
方才在房中交手时,这人出手并不算多么高明,却极为利落。被她扣住手腕后,第一反应不是逃,也不是求饶,而是立刻咬破藏在牙后的毒物。
普通下人不会有这样的反应。
即便是收钱办事的亡命徒,在真正面对死亡时,也难免会有迟疑。
这个人没樱
沈苎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那双手粗糙发黑,乍看像是常年做惯粗活,可虎口与食指侧面的茧却比掌心更厚。右手指微微向内弯曲,像是曾经受过伤,又没有好好医治。
沈苎忽然蹲下身,伸手捏住她的右腕。
婆子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只有极短的一瞬,很快便重新恢复了平静。
沈苎松开她的手,起身站直,神色恢复了几分冷淡:“不是普通婆子。”
她这话并未刻意压低,屋中几人都听得清楚。
云府女管事皱了皱眉:“沈姐的意思是?”
“她练过。”沈苎用帕子慢慢擦去指尖沾上的血迹,语气平静,“出手利落,反应也快。最重要的是,她不怕死。”
女管事顺着她的话看向那婆子,脸色愈发难看。
“既然如此,那便更该用刑。”她沉声道,“总不能让她就这么闭口不言。”
沈苎却摇了摇头:“没用。”
她将帕子收起,目光重新落在婆子身上,“这种人既然敢来,便已经想好了退路,她不会开口的。”
这个女人从进入云府的那一刻起,便已经做好了失败的准备。毒牙不是最后的退路,而是她原本就替自己选好的结局。
用刑对她没有意义。
她既然敢来,便没打算让任何人从她嘴里问出东西。
婆子似乎听见了两饶话,终于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上没有被拆穿后的慌乱,也没有即将受刑的畏惧。那双浑浊的眼睛从沈苎身上扫过,又落到南祈渊脸上,最后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
不像笑。
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弄。
沈苎与她对视片刻,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从临时侍女招供,到云府管事接连追问,这个女人始终没有流露出半分求生的欲望。
她早就知道自己走不出云府。
或者——
有人从一开始,便没准备让她活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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