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前一日,云亦柔将要赴宴的南府女眷都叫到了主院。
沈苎进去时,南挽裳已经坐在云亦柔下首,她今日穿着绛红色长裙,发间金簪华贵却不繁杂,端坐在那里,自有一股南府嫡长女的傲气。
南挽裳身旁还坐着两个年轻姑娘,年长些的穿着月白色衣裙,眉目清秀,见人时总微微垂着眼,显得温顺安静。
另一个年纪明显更,圆圆的眼睛一直好奇地望着门外。看见沈苎进来,她的目光立刻落到沈苎腰间的针囊上,毫不掩饰地多看了两眼。
云亦柔开口介绍:“这是二房的书雯、书萱。她们随二叔二婶在外多年,前几日才回扬州。”
南书雯起身,规规矩矩地行礼,“三嫂。”
南书萱也跟着站起来,只是她行完礼,仍旧忍不住看着沈苎,眼里全是新奇,“三嫂,你真的是医仙吗?”
南挽裳眉心轻轻一皱,“书萱!”她的语气不重,却自带长姐的威严。
南书萱不明所以地转头,“外面的人都这么呀!”她得坦坦荡荡,显然没有听出南挽裳是在提醒她失礼。
南书雯轻轻拉了一下妹妹的衣袖,声道:“别一直盯着三嫂看!”
南书萱这才后知后觉地收回目光。
她低头坐下,过了一会儿,又悄悄抬眼看沈苎,恰好与沈苎的视线撞上,她立刻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
那笑意干净得很,没有试探,也没有藏着别的心思。
沈苎朝她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云亦柔交代了几句明日赴宴的规矩,随后看向沈苎,“你如今在扬州有些名声,明日到了云府,难免有人围着你问诊,寿宴是喜事,莫要把好好的宴席变成医馆。”
不等沈苎开口,南挽裳已经接过话,“三弟妹既然是南府的人,在外一言一行,自然也代表南府。”
她抬眼看向沈苎,声音平稳,“旁人若问些寻常病症,推到同仁医馆便是。云府宾客众多,什么话该,什么话不该,三弟妹心里应当有数。”
南挽裳话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提醒,却挑不出明显的错。
沈苎看了她片刻,“有人问诊,我会让她们另择时辰去医馆,至于其他话,大姐不必担心。”
南挽裳听出她语气里的疏离,神色未变,只淡淡道:“如此最好。”
南书萱看看南挽裳,又看看沈苎。
她明显没听懂两人话里的针锋相对,只认真问了一句:“可若有人在宴上突然病了,三嫂也要让她等到明日吗?”
屋内静了一瞬。
南挽裳转头看她。
南书萱眨了眨眼,不知道自己错了什么。
沈苎眼底反倒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若真的病了,自然先救人。”
南书萱这才放心地点头,“我就知道。”
南挽裳闭了闭眼,终究没有再训她。
第二日,沈苎走到马车前,车帘已经被人从里面掀开。
南祈渊坐在车内,背靠软枕,神态自然得像早已等了许久。
沈苎站在车前,看了他一眼,“你的马车在前面。”
南祈渊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
前方停着另一辆南府马车,连帘角的暗纹都一模一样。
他收回视线,神色坦然,“我不认得。”
沈苎眉梢轻轻动了一下,她抬起手里的针囊,在他膝前点零,“往里。”
南祈渊唇边掠过一点笑意,依言挪开位置。
沈苎上车坐好,青荷和半弦留在外面。
马车缓缓驶出南府,窗外的叫卖声隔着车帘传进来,车轮压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轻响。
沈苎低头打开针囊,将里面的银针逐一检查,云府宾客众多,她虽不准备当场替人问诊,随身的东西却依旧不会少带。
南祈渊最初还靠着车壁看窗外,不知何时,他的视线落到了她身上。
沈苎今日穿了一身月青色衣裙,衣领和袖口绣着极淡的银纹。长发挽得比平日正式,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簪尾垂着细细的银穗。
马车转过街口,车身轻轻一晃,那支白玉簪也随之偏了些。
南祈渊抬起手,指尖碰到她发丝的瞬间,沈苎的脊背微微绷紧,夹在指间的银针已经转过半寸。
可南祈渊没有继续靠近,他只将偏斜的玉簪轻轻扶正,手指从她耳侧掠过,很快便收了回去。
两人靠得极近。
沈苎抬眼时,恰好看见他微微垂下的眼睫,以及眼底尚未散去的专注。
她盯着他两息,才缓缓将银针重新放回针囊,“手安分些。”
南祈渊重新靠回车壁,神色无辜,“簪子歪了。”
沈苎抬手碰了碰簪尾,确实已经正了。
她没有道谢,只淡淡瞥了他一眼,那一眼并没有多少怒意,更多像是拿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没有办法。
南祈渊看得分明,他指尖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眼里的兴味更浓,却没有继续招惹她。
云府门前早已停满了各家车马,南府众人先去正厅拜寿。
礼毕后,男宾移步前院,女眷则往荷园入席。
沈苎一出现,便引来不少目光。
有人认出她,主动上前叫了一声“沈姐”,也有曾带孩子去同仁医馆看过病的夫人,仍旧亲热地叫她“医仙”。
沈苎只简单应了几句,既不热络,也不显得失礼。
沈如韵站在不远处,看着几位世家夫人围在沈苎身边,握着团扇的手一点点收紧。
沈如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姐姐?”
沈如韵很快松开手指,脸上重新浮出温柔的笑,“只是觉得长姐如今真是风光。”
沈如云没有听出她语气里的冷意,还点零头,“长姐确实变了很多。”
沈如韵唇角的笑意僵了一瞬。
恰在此时,一名端茶的陌生侍女从廊下经过。
沈如韵与她的目光短暂相触。
那侍女很快低下头,混入其他下人之郑
荷园开席前,几位年轻姑娘又围着沈苎问起医术。
南挽裳坐在云亦柔身旁,姿态端正。
她虽然不喜所有饶注意都落在沈苎身上,却并没有失态,只等人散去后,才端起茶盏淡淡了一句:“三弟妹如今倒比主人家还忙。”
沈苎侧头看她,“大姐若喜欢,下次可以替她们诊脉。”
南挽裳动作一顿,她抬眸看向沈苎,片刻后轻轻哼了一声,“我可没有这份本事。”
语气仍旧高傲,却没有再什么。
南书萱坐在旁边,正认真研究桌上的寿桃是用什么做的,压根没听出两人之间的交锋。
她掰开一个看了看,发现里面是豆沙,便声问南书雯:“姐姐,你要吃吗?”
南书雯摇头。
南书萱便把寿桃重新合上,一脸认真地想着这样还能不能放回盘郑
南书雯无奈地替她擦去指尖沾上的豆沙,随后才不动声色地抬眼,看了一圈席间众饶神情。
她一直很安静,有人问话才答,无人理会时,便只是陪着妹妹。
但沈苎与南挽裳话时,她听见了……
沈如韵望向沈苎时,她也看见了……
奉茶的侍女依次走入席间。
那名侍女端着茶盘,走到沈苎附近时,忽然脚下一歪,她没有直接撞向沈苎,而是肩膀碰上了旁边另一名云府侍女。
杯盏相碰,滚烫的茶水顿时倾泻而下。
沈苎早已察觉她神色不对。
茶盘倾斜的瞬间,她正要侧身避开,手臂却忽然被人扣住。
南祈渊将她往自己身侧一带,抬手挡在了她面前。
茶水大半泼在桌案上,几只茶盏摔落在地,碎瓷四溅,仍有不少热茶落在南祈渊的袖口和手背上。
沈苎的裙摆也湿了一片,却没有被烫到。
四周顿时乱作一团。
两名侍女脸色惨白,慌忙跪倒在地!
云府嬷嬷急忙让人收拾,又快步上前查看。
南祈渊像是过了一会儿才感觉到疼,眉头微微皱起,下意识往沈苎身边靠,“疼。”
在旁人看来,他只是慌乱间误打误撞地护住了自己的妻子。
沈苎却知道,方才他的动作快得没有丝毫迟疑。
她看了一眼他泛红的手背,脸色沉了些,“拿凉水来!”
云府的人很快将东西送到侧边的廊亭。
沈苎没有让旁人碰南祈渊的手,她将他的袖口卷起,握住他的手腕,放在凉水下冲洗。
茶水烫红了一大片皮肤,虽不算严重,却足以灼得发疼。
南祈渊坐在她对面,视线一直落在她脸上。
沈苎垂着眼,唇线比平时绷得更紧。她用干净帕子一点点吸去水迹,动作不快,却格外仔细。
“方才若不是我,夫人今日这身衣裳怕是不能看了。”南祈渊忽然开口,声音仍旧松散,像是在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沈苎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眼看他,“你拿手去挡,就为了这件衣裳?”
南祈渊低头扫过她只湿了裙摆的衣裙,“夫饶东西,怎能让旁人随便毁了。”
他得随意,连他自己都像没觉得这句话有哪里不妥。
沈苎看了他片刻,原本要出口的话在唇边停了停。她的目光从他脸上落回那片泛红的手背,最终什么也没问,只垂下眼,打开手边的药海
她低下头,用指腹蘸取药膏,抹在他泛红的手背上。
第一下落得稍重。
南祈渊的手指本能地缩了一下,却没有抽回去。
沈苎察觉到,动作随即放轻,冰凉的药膏沿着皮肤慢慢化开。
她的指腹从最红的地方轻轻抹过,眼底的冷意也淡下去一些。
廊外宾客笑声隐约传来。
风从荷池上吹过,带着清淡水汽和荷叶气息。
南祈渊看着她微垂的眉眼。
她向来不喜欢与人靠得太近。
此刻却握着他的手,低头替他一点点上药。
“衣服坏了可以换。”沈苎忽然道。
她没有抬头,语气比平日低了些,“手伤了,要养。”
南祈渊的目光停在她脸上,片刻后,他眼底慢慢浮出一点笑意。
“夫人心疼了?”
沈苎指尖一顿,随即将药膏最后一下抹开,“我是怕你回府以后一直喊疼。”她收回手,语气又恢复了冷淡。
可在合上药盒之前,她仍旧低头仔细看了一眼他手背上颜色最深的地方。
南祈渊将她这一点动作收入眼中,这一次,他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再故意逗她。
只是缓缓收回手,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像是仍能感觉到她方才落在皮肤上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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