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领海派来的两名护卫,第二日便守在了瑾名轩外。
两人都穿着寻常劲装,腰间没有佩戴南府的令牌,态度也算恭敬。若不是每日寸步不离地跟在马车后面,看起来倒真像是特意派来保护沈苎的。
沈苎没有为难他们。
这几日,她仍旧在辰时前抵达同仁医馆。
上午问诊,午后验方,偶尔指点林蕊施针。若医馆里没有重症,她便在固定的时辰离开,连回府走的那条街都不曾改变。
南祈渊有时也跟着。
他在人前仍旧是那副百无聊赖的模样,进了医馆便嫌药味苦,坐不了多久,又拿起林蕊晒在后院的药材胡乱摆弄。
“这是什么?”
他捏起一截干枯的药根,凑到鼻下闻了闻,眉头立刻皱起来。
林蕊正忙着称药,头也没回,“黄连。”
“能吃?”
“能。”
南祈渊看了一眼不远处守着的两名护卫,像是当真好奇,张口便咬。
沈苎从他身边经过,抬手便将那截黄连夺了下来,“想吃,回府让人煮一碗给你。”
南祈渊望着她,神情顿时委屈下来,“苦。”
“知道苦还往嘴里放?”
沈苎将黄连丢回药筛里,转身继续查看病案。
南祈渊站在原地看了她片刻,随后慢吞吞地跟了上去。
门外那两名护卫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个只会缠着妻子胡闹的傻子。
一个每日忙着坐诊看病的医者。
他们跟了三日,看到的始终如此。
傍晚,两人照例将沈苎今日去了哪里、见过什么人、几时回府,写在一张薄纸上,封好后送往主院。
纸上所记的事情都是真的。
只是南领海最终看见的,并不一定是这一张。
夜色渐沉,瑾名轩里已经点起疗。
沈苎推开房门时,脚步忽然停住。
屋中除了南祈渊,还多了两个人。
其中一人站在桌旁,身形修长,一身绯衣在昏黄灯火下格外显眼。他原本正打量着门口,见沈苎进来,目光也没有立刻收回。
另一人穿着颜色较暗的衣袍,安静站在侧后方,手中拿着两张折叠整齐的纸,神情沉稳得多。
沈苎扫过两人,走进屋内,将门合上,“你的人?”
南祈渊坐在案边,手指随意搭在茶盏上,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勉强能用。”
绯衣男子脸上的笑意一僵,“公子,我——”
他刚开口,旁边的人便不动声色地抬了一下手,挡住了他后面的话。
南祈渊这才抬眼,“绯色。”
绯色立刻闭上了嘴,只是神情里仍旧带着明显的不服。
南祈渊又看向另外一人,“轻负。”
轻负朝沈苎颔首,算是见礼,随后将手中的两张纸放在案上。
“这是今日那两名护卫写下的记录。”
沈苎走过去。
两张纸的字迹几乎一模一样,连笔画轻重和落款处那一点习惯性的拖墨,都找不出明显差别。
她拿起第一张。
上面清楚记着她今日抵达同仁医馆的时间,也记了午后且歌从后门出去,半个时辰后才回来。
第二张里,这一段却变成了药商送货,其余内容没有任何变化。
“送到主院的是这一张?”沈苎放下第一张,指尖点零经过修改的那份。
轻负答道:“是。”
沈苎看向南祈渊,“你准备一直留着他们?”
南祈渊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开水面上的热气,“有人肯每日替我们向南领海报平安,为什么要赶走?”
他的声音很淡,像是在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们照常跟,照常看。没有必要隐瞒的事,便让他们原样送回去。遇到不该让南领海知道的,再换掉。”
沈苎垂眸重新看了一遍那两张纸。“字是你仿的?”
她问的是轻负。
轻负点头,“这几日已经看过他们留下的几份旧稿。纸张取自主院常用的纸,封口上的印也已经备好。”
绯色站在旁边,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别换一张记录,便是把他们今日去了几次茅房改了,主院也看不出来。”
轻负侧过脸,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绯色摸了摸鼻子,再次闭嘴。
沈苎将纸重新放回桌上。
那两个护卫仍然尽忠职守,却不会知道,自己每日送出的东西早已被人换过。
沈苎抬眸看向南祈渊,“看来确实勉强能用。”
绯色神情一滞,怀疑她在故意学南祈渊话。
南祈渊却扬了扬眉,眼底浮出一丝愉悦,“夫人看饶眼光,终于有些长进了。”
沈苎没有理他,“西仓呢?”
提起正事,绯色脸上的不服很快收了起来。
轻负也将另外一张简略绘制的仓房图放到桌上,“已经查过了。”
城南西仓早已被清空。
旧锁被人凿下,仓内换了新锁,地面和木架都被重新清理过。原本负责看守仓房的管事、车夫和几名固定搬运工,也在上庆倒台后不知所踪。
他们在仓内只查到一些曾经存放过货物的痕迹,没有找到新的药材、账本或商号标记。
轻负指向图中仓门外的位置,“货并非一次运走,附近留下的车辙宽窄不同,至少用了三种车。上庆出事的当夜便开始搬,此后又分批运了两日。”
绯色抱着手臂靠在桌边,“附近几家车行都问过了,没人承认接过这桩生意。原本常替西仓拉货的两名车夫,家中也已经空了。东西往哪儿送,暂时查不到。”
沈苎看着那张仓房图,事情与他们预料的没有多少分别。
掌柜被灭口,西仓被清空,原本负责运货的人也全部消失,对方既然知道此处已经暴露,自然不可能继续按照原定的日期将东西送过去。
“不用等初七了。”她伸手将图纸往旁边移了一些,“日期和地点都已经暴露,他们不会再回来了。”
南祈渊轻轻应了一声,显然也是同样的想法。
“仓房不用再盯了。”他看向绯色和轻负,“去查那几名失踪的人,西仓的管事在扬州住了几年,不可能一点关系都没樱家人、亲眷、常去的赌坊酒肆,全查一遍!再把那几辆车的形制记下来,与城中各家车行逐一比对。”
轻负点头。
绯色抱着手臂,目光落在桌上的仓房图上,“城南每日来往的货车没有一百也有几十。几日过去,车辙早混在了一起,只凭宽窄,怕是很难找到是哪家的车。”
南祈渊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找不到车,便找赶车的人。”
绯色一顿。
南祈渊的指尖在图纸上点了三处,“货分了三批,车的形制也不同,总不能连车夫、搬运工都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甚至带着几分嫌弃,“西仓管事在扬州待了几年,住过哪里,欠过谁的银子,平日常去什么地方,总会留下痕迹。”
绯色眉梢动了动,“人若是已经出了扬州呢?”
“那便查他是自己走的,还是有人替他安排的。”
南祈渊身体微微后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若什么都摆在面前才查得出来,还要你做什么?”
绯色被噎了一下。
站在一旁的轻负垂下眼,唇角似乎极轻地动了动。
绯色立刻转头,“你笑什么?”
“没樱”
轻负神色平静地收起仓房图,“属下会先查西仓管事与车夫的家眷,再查那几日临时离开扬州的人。”
南祈渊淡淡应了一声。
沈苎坐在案边,没有插话。
绯色所的问题确实存在,可南祈渊显然并不只打算从几道车辙入手。他手中还有什么消息,又准备通过什么办法缩范围,并没有全部出来。
沈苎看得出来,却没有追问。
她要的是结果。
南祈渊愿意让她知道多少,是他的事。只要没有影响到他们正在查的事情,她也没有兴趣事事刨根问底。
南祈渊朝绯色与轻负摆了摆手,“去吧。”
两人行礼离开。
绯色走到门口时,仍旧有些不服地回头看了一眼,“公子,等我把人找出来,‘勉强能用’这四个字能不能换一换?”
南祈渊端起茶盏,连目光都没分给他,“等你找出来再。”
轻负直接将人拽出了门。
房门合上,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沈苎收回视线,“你手下的人,倒是各有脾气。”
“用得顺手便够了。”
南祈渊放下茶盏,从桌案下取出几张薄纸,推到她面前,“看看。”
沈苎低头扫了一眼。
上面记着几笔银钱,铺面租金、庄子进项、旧债归还,名目各不相同,看起来也没有多少关联。
她没有急着问,只顺着日期往下看,几笔银子都是由同一个人送进南领海私库的。
“这是替他管外漳人?”
南祈渊抬眸,眼底掠过一点意外,“看出来了?”
沈苎指尖压在那几处落款上。
“不同的银子,不同的名目,却由同一个人经手。若只是寻常账房,没有必要同时碰这么多不相干的产业。”
南祈渊看了她片刻,才道:“上庆掌柜每月月底都会去见他。”
没有冗长的解释。
这一句话,已经足够沈苎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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