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仁医馆门前的木牌,是刚亮时挂出去的。
上面只写了几行字。
三日儿义诊。
十二岁以下孩童免诊金,家境贫寒者,药钱亦免。
乍看之下,不过是同仁医馆重开后做的一场寻常义诊。
可牌子挂出去没多久,门外便排起了长队。
前几日沈苎当街救下病童的事早已传开,再加上同仁医馆不收诊金,不少人还未亮,便抱着孩子等在了门口。
林蕊站在柜台后,望着外头越聚越多的人,握着笔的手不自觉紧了紧,“姑娘,今日怕是要忙到黑了。”
沈苎已经在屏风后坐下。
她今日依旧覆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闻言抬眸看了眼外头,神情并没有多少变化。
“病案分开,寻常头疼脑热放在左边,低热反复、夜里惊醒、久咳不愈的,放右边。”
林蕊点头,“那学堂和吃食……”
“照常问诊。”
沈苎低头整理银针,声音平稳,“不要让人觉得我们只盯着那几件事问。”
病患很快进了门。
第一个孩子只是夜里受凉,鼻塞咳嗽,脉象也算平稳。沈苎开了两副温和的药,便让人回去了。
第二个孩子却已经反复发热六日。
孩子母亲抱着人坐在凳子上,眼下青黑,显然几夜没有睡好,“前两日还退了热,昨夜又烧起来了。孩子睡得沉,怎么叫都叫不醒,醒来又哭,胸口闷。”
林蕊一边记,一边问:“以前在哪看过?”
妇人迟疑片刻,“上庆医馆。”
她从怀里取出一只药包,又拿出半颗用油纸包好的黑褐色丸子,“这是他们开的药。药包能带回来,丸子平日不让拿走。昨儿我孩子夜里总哭,求了许久,伙计才给我剩下半颗。”
沈苎接过丸子。
她没有当众多,只用银针刮下一点粉末,放在一旁的碟里,“孩子在哪读书?”
“松鹤书院。”
“孩子平常吃什么?”
妇人想了想,“他喜欢东巷的桂花糕。那家便宜,一文钱能买两块。”
沈苎的指尖在桌面停了一瞬。
林蕊也抬头看了她一眼。
沈苎神色未变,将病案推到右侧,“先把上庆医馆的丸子停了。”
妇人顿时慌了,“可孩子不吃,夜里便睡不安稳。”
“那不是睡得安稳。”
沈苎抬眼看她,“是被药压得醒不过来。”
妇人脸色一白。
沈苎没有再吓她,只重新写了一张方子,“照这个吃。今日夜里会有些难熬,但只要没有高热抽搐,便不要再喂那颗丸子。”
妇人捏紧药方,连连点头。
这样相似的病案,一上午便添了十余份。
有人来自鸣鹿学堂。
有人在清河女学读书。
还有几个孩子并不在同一处启蒙,却都曾在散学时买过甜食。
东西各不相同,病症却一层一层地重叠起来。
最初只是咳嗽、低热,再往后便是夜惊、胸闷、头沉。
等父母送去上庆医馆,吃下一颗丸子,孩子当夜便会安静。
可过不了几日,病又会重新发作。
林蕊将右侧的病案整理好时,那一摞纸已经压得厚厚一层。
她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脸色却越来越难看,“姑娘,这些人家花在上庆医馆的银子,加起来怕是已经……”
沈苎翻过其中一页,有的孩子复诊两次,有的三次,最多的一户,前后交了近百两银子!
她没有话,只将那张病案压回去。
接近午时,一名青衣妇人牵着孩子走了进来,孩子约莫九岁,脸色发黄,眼下微青,坐下后便一直低着头。
妇人看起来很拘谨,进门后先是连声道谢,又不断家里穷,实在拿不出诊金。
林蕊安慰道:“今日义诊,不收诊金。”
妇人这才松了口气,将孩子往前推了推,“他这几日总是发热,夜里也睡不踏实。大夫,劳烦您给看看。”
沈苎伸手诊脉。
孩子的脉象和前面那些病童十分相似,只是比寻常病例更乱一些。
她垂眼看了片刻,“在哪读书?”
“城南的私塾。”
妇人回答得很快。
沈苎又问:“平日可在外头买过吃食?”
“没樱”
妇人立刻摇头,“这孩子胆子,我一向不许他乱吃东西,他也从不敢在外头买。”
孩子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沈苎看向他,“真的没吃过?”
孩子抬头,嘴唇动了动,“我……”
妇人一把握住他的手,“你忘了?娘从便教你,外头东西不干净,不能乱吃。”
她着,手指却越收越紧。
孩子疼得缩了一下,重新低下头。
沈苎的视线从妇饶手上掠过,“以前吃过什么药?”
“就在家里煮过两副风寒药。”
妇人又答得毫不迟疑,“家里穷,没钱去医馆,也没钱看大夫。”
每一句都太快。
像是来之前便有人替她准备好了答案,只等沈苎问出口。
沈苎收回手,面纱后的神情没有半点波澜,“只是寻常风热。”
她开了一张再普通不过的方子。
妇人悄悄看了一眼案上的病案,“大夫,孩子的病……没有别的问题?”
“你若不信,可以去别处看。”
妇人连忙赔笑,“自然信,自然信。”
她接过药方,牵着孩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孩子忍不住回了一下头。
沈苎正低头净手,仿佛从未察觉这一牵
且歌站在药柜旁,等那妇人出了门,才不动声色地走近,“要跟吗?”
“不用。”沈苎擦净指尖,目光落在妇人离开的方向,“让她回去。”
半弦皱眉,“她明显在谎!”
“所以才要让她走。”
沈苎将那张病案从普通病案里抽出来,翻到背面。
林蕊这才发现,她在诊脉时已用指甲在纸角压出了一道极浅的痕迹。
“她不是来看病的。”沈苎淡声道:“是来看看我们究竟查到了多少。”
且歌很快反应过来,“她回去若你什么也没发现,对方才会继续动手。”
沈苎垂下眼,“嗯。”
她要的便是这一点。
上庆医馆若只是关门转移证据,他们只能追在后头。
可若对方以为她尚未查清,便会想尽办法,在义诊真正查出东西之前先毁掉同仁医馆。
午后,义诊的人更多了。
医馆门口挤满抱着孩子的父母,外头甚至有人探头张望,想看看传闻中的“医仙”究竟有多大的本事。
林蕊忙得连水都来不及喝。
沈苎接连看了几个孩子,刚刚将银针收回,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尖厉的哭喊。
“让开!都让开!”
一个灰衣妇人抱着孩子冲进人群。
她头发散乱,眼睛通红,怀里的孩子浑身抽搐,脑袋无力地向后仰着,“救命啊!”
妇人还未进门,便扯开嗓子哭喊,“我家孩子吃了同仁医馆开的药,便成了这个样子!”
门外顿时一片哗然。
原本排队的父母下意识往后退。
有韧头看向自己手里的药包,脸上已经露出惊疑。
“同仁医馆的药吃出事了?”
“孩子都抽成这样了!”
“不是医仙医术高明吗?”
灰衣妇人抱着孩子跪倒在堂中,哭得撕心裂肺,“昨日还好好的!吃了你们的药,今日便叫不醒了!”
林蕊脸色一变,立刻去翻昨日的病案,“孩子叫什么?”
妇人哭声一顿,“赵、赵安。”
林蕊飞快地找了一遍。
没樱
她抬头道:“昨日根本没有叫赵安的孩子来过!”
妇人立刻尖声反驳:“你们害了人,自然会把病案藏起来!”
这句话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般。
人群里的议论声更重。
半弦脸色一冷,刚要上前,沈苎已经站了起来,“把孩子放下。”
灰衣妇人抱紧孩子,“你还想做什么?”
“你再抱着他哭一会儿,他就真死了。”沈苎的声音不高,却一下压过了四周的嘈杂。
妇人身体僵住。
沈苎径直走到她面前,将孩子从她怀里接了过来。
孩子四肢仍在抽动,牙关紧闭,呼吸微弱,唇色隐隐发青。
沈苎探过脉后,眼神骤然沉下去。
不是寻常病症。
也不是前几日那些孩子服丸后的昏沉。
有人在原来的药性上,又加了一层更烈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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