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仁医馆重新开张后的第三日,门前排队的人比前两日更多。
沈苎仍旧坐在屏风后。
林蕊在外间抓药,偶尔遇到简单病症,便由她先问诊,沈苎只在一旁听着。
她起初仍会迟疑,可手落在药柜上时,已不像第一日那样发抖。
晌午刚过,外头忽然乱了起来。
先是街对面传来妇饶哭声,紧接着有人惊呼。
“孩子抽过去了!”
“快让开!别挡路!”
沈苎手里的笔一顿。
同仁医馆门口的人也纷纷探头往外看。
街对面的上庆医馆前,一个妇人抱着七八岁的孩子跌坐在石阶下,头发散乱,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那孩子脸色青白,牙关咬紧,手脚一阵阵发颤,胸口起伏急促,却像怎么也吸不进气。
上庆医馆的伙计站在门内,脸色难看,“早就过了,孩子病势凶险,叫你们早些备银子请我们坐堂先生细诊。你们拖到现在,出了事可不能怪上庆医馆!”
妇人哭喊道:“我前前后后已经送了三次诊金!药也都是按你们开的吃!昨日还再吃一帖就好,怎么今日忽然就这样了?”
伙计皱眉,“药是药,命是命。人有旦夕祸福,谁敢保万无一失?”
围观的人听得心里发冷。
这话得太轻巧。
像是地上抽搐的不是一个孩子,只是一桩推不干净的麻烦。
妇人抱着孩子跪在门前,“求求你们再看看!我有银子,我去借也行,求求你们救救他!”
上庆医馆里却迟迟没有大夫出来。
门口的伙计反而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怕那孩子死在门前,连累了医馆名声。
沈苎已经起身。
林蕊跟着站起来,脸色发白,“姑娘……”
沈苎没有答,抬步出了同仁医馆。
半弦立刻跟上。
街中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沈苎走到妇人面前,俯身看了一眼孩子。
孩子牙关紧闭,唇色泛青,额上却滚烫,脖颈处青筋微鼓,手脚抽动得越来越急。
妇人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哭着道:“姑娘,求求你救救我儿子!”
沈苎道:“放平。”
妇人慌忙点头,却手软得几乎抱不住孩子。
半弦上前帮忙,把孩子平放在地。
上庆医馆的伙计见状,皱眉道:“你们是什么人?这孩子病势已入险境,若出了事……”
沈苎抬眼看他,“闭嘴!”
声音不高。
可那伙计竟被她看得一噎。
沈苎伸手探了探孩子脉象,又扣住他的下颌,“银针。”
半弦立刻递上针包。
银针展开时,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有人认出了她。
“是同仁医馆那位医仙!”
“前几日就是她用针救了喘不上气的男人!”
“这孩子还有救吗?”
沈苎没理会那些声音。
第一针落下,孩子抽动的手指微微一僵。
第二针封住急乱的气息。
第三针落在穴位上时,孩子胸口猛地一震,忽然哇地吐出一口浊物。
妇人吓得哭声都断了。
沈苎道:“别碰他。”
她取出帕子擦去孩子唇边污物,又让半弦按住孩子肩膀。
片刻后,孩子牙关渐松,急促的呼吸终于慢慢顺下来。
唇上的青色褪了些,却仍旧烧得厉害。
沈苎收针,“抬到同仁医馆。”
妇人愣了一下。
沈苎道:“想他活,就别耽误。”
妇人连忙点头。
半弦抱起孩子,转身往同仁医馆走。
上庆医馆的伙计脸色变了变,想拦,又被半弦冷冷一扫,硬是没敢伸手。
林蕊已经在医馆里铺好软榻,热水、干净棉布、退热药材都备在旁边。
孩子被放下后,她立刻上前,却没有贸然动手,只看向沈苎。
沈苎道:“先退热。”
林蕊点头,转身抓药。
她动作比前两日快了许多,虽然脸色仍白,手却稳。
沈苎替孩子重新诊脉,又翻看他的眼睑和舌苔。
妇人站在一旁,哭得几乎站不稳,“姑娘,我儿子到底怎么了?他前几日只是发热咳嗽,吃了药明明好些了,可每次好不了两日又发作。昨日夜里还只是哭闹,今日忽然就这样了……”
沈苎抬眼,“药吃了多久?”
妇人怔了一下,忙道:“快半个月了。”
“药包带了吗?”
妇人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这是今日还没来得及煎的。”
林蕊端药回来时,正好看见那个药包,脚步顿住。
沈苎接过药包,却没有打开闻,只先问:“每次吃完药,孩子是不是先睡得很沉?”
妇人连连点头,“是。吃完不久就安静了,也不怎么咳了。可一到夜里,便又哭又烧。”
“出汗吗?”
“出,可汗出得不透。衣裳湿了,人却还烫。”
“胃口如何?”
“越来越差。”
“夜里可会惊醒,胡话?”妇人眼泪又涌出来,“会。他总头重,眼前发黑,还胸口闷。”
沈苎没有再问。
她将油纸包打开,只看药色和切口。
林蕊站在旁边,神色一点点变了,“姑娘,这几味药……”
沈苎看她,“。”
林蕊咬了咬唇,指尖捏起一片药材,“这药能压热,也能让孩子安神。可分量太重,热被压下去,病气却散不出来。”
她又看向另一味药,“还有这个。孩子脾胃弱,久服会更虚。”
她得不算快,却比从前稳。
妇人听不懂药理,却听懂了“久服会更虚”。
她脸色一下子白了,“可上庆医馆,这是好药。贵是贵些,但孩子吃了见效快……”
沈苎垂眸看着药包。
见效快……
所以更容易让人信。
孩子哭得厉害,父母心急,只要一帖药下去能安静半日,便以为病真的好了。
可这不是治。
是压!
压到最后,孩子的身体撑不住,便会像今日这样突然爆出来。
沈苎心里生出一股冷意。
果然如此……
这几日她在病案上看见的那些相似症状,终于在眼前这个孩子身上有了最清楚的答案。
她将药包合上,“这药先停。”
妇人慌了,“那我儿子……”
“他今日能缓过来。”
沈苎道:“可若继续吃这种药,下一次未必来得及。”
妇人腿一软,几乎跪下。
沈苎伸手扶住她,她看向林蕊,“方子。”
林蕊立刻坐到案前。
这一次,她没有等沈苎一味一味。
她先写了退热护胃的方子,又添了缓咳安神的药。
写完后,才递给沈苎。
沈苎扫了一眼,改了两处,“这味减半。”
“这味换轻些。”
林蕊点头记下,转身去煎药。
妇人看着她的背影,像是终于回过神,哑声道:“姑娘,我不是第一家。”
沈苎抬眸。
妇人攥紧袖口,“我昨日在上庆医馆门口见过两家,也都是孩子反复发热。还有一户姓陈的,孩子比我儿子些,吃了药后夜里总惊剑”
沈苎问:“他们都在上庆医馆看?”
妇茹头,“上庆医馆他们有专治儿风热的好方,只是药材贵些,一帖便要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
林蕊端药的手微微一顿。
寻常风热的药,根本用不了这么多。
沈苎眼底的冷意更深,“你可知他们为何都去上庆医馆?”
妇人苦笑,“城里谁不知道上庆医馆名声大?他们坐堂先生曾治好过贵人家的孩子,许多富户都去。我们这些人家咬咬牙,也只能跟着去。”
沈苎没有再问。
半个时辰后,孩子的热势终于慢慢降下来。
妇人平榻边,握着孩子的手,哭得几乎不出话。
林蕊站在一旁,眼睛也有些红。
沈苎却看着桌上的药包,久久没有开口。
傍晚,人散之后,同仁医馆终于安静下来。
林蕊把今日的病案都摊在桌上。
她翻出前两日那几张孩子的病案,又把今日这个孩子的情况写在旁边。
越看,她脸色越白,“姑娘,他们的症状太像了……”
沈苎道:“嗯。”
“若只是寻常风热,不该这么多孩子都反复成这样。”
沈苎看向对面已经亮起灯笼的上庆医馆。
门面阔气,灯火明亮。
就算白日里当街把病重的孩子推出门外,如今照样有人进出。
“不是病一样。”
沈苎道:“是吃的药一样。”
林蕊手指一紧,“那我们要不要去查?”
沈苎收回视线,“当然要。”
她这几日一直在同仁医馆坐诊。
对面上庆医馆的人未必不知道她。
她若亲自过去,太显眼。
林昊倒是年纪合适,可林昊日日在同仁医馆帮忙,也容易被认出来。
要查的话,不能用现在这张脸,也不能用同仁医馆的人。
沈苎道:“让且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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