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荷回到瑾名轩时,半边脸已经肿得发烫。
她一路都没有哭。
直到进了屋,关上门,青荷才慢慢松开攥着裙摆的手。
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道红痕。
沈苎让她坐下,“上药。”
青荷抬头看她,眼眶还是红的,却忍着没掉泪,“姐,奴婢不疼。”
半弦靠在门边,听见这话,嗤了一声,“脸都肿成这样了,还不疼?”
青荷抿了抿唇,没反驳。
若是从前,她挨了这一掌,许是早就慌了,怕自己给姐惹事,怕姐因为她受委屈。
可今日,她只是觉得疼。
也觉得恨。
她不是恨自己挨打,而是恨自己方才还不够稳,没能把话得更好,让孙雪慧抓住机会动手。
沈苎将药膏打开,淡淡道:“疼便疼。”
青荷一怔。
沈苎看着她,“会疼,不丢人。”
青荷鼻尖一酸。
半弦看了沈苎一眼,原本想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见过太多受了伤还硬撑的人。
从前在那些人眼里,疼是没用的,疼更没用。
可沈苎不同。
她不让青荷哭着求饶,也不让青荷装作不疼。
她只是让她记住。
青荷低声道:“疼。”
沈苎这才将药膏递给她,“那就记住。”
青荷抬眼。
沈苎声音很轻,“这一掌,不会白挨。”
半弦抱刀的手指微微一紧。
她猜的没错,沈苎不会善罢甘休。
青荷自己拿着铜镜上药。
药膏碰到红肿处时,她疼得肩膀一颤,却没再退。
半弦站在旁边,忽然道:“我方才若再重些,她的腕骨能裂。”
青荷动作一顿。
沈苎看向半弦。
半弦语气冷硬,“我知道,她是你长嫂,不能真伤她。可她若再敢碰你的人,我未必忍得住。”
沈苎道:“所以你今日只压了她的手。”
半弦偏开脸,“你不是也没让我打。”
沈苎合上药盒,“规矩有时候真麻烦。”
半弦冷笑,“那你还守?”
沈苎看着窗外,“要用的时候,便守。”
半弦听懂了。
规矩不是用来困住自己的。
是用来堵住别饶。
同一时刻,主院里,孙雪慧脸色铁青地坐着,手腕处还留着一道红痕。
云亦柔看了一眼那道痕,“不算重。”
孙雪慧猛地抬头,“母亲!”
云亦柔神色温和,却没有半分纵容,“你还觉得委屈?”
孙雪慧咬牙,“沈苎纵着身边的人拿刀柄压我,她一个刚进门的新妇,竟敢这样对我!”
云亦柔慢慢放下茶盏,“那你为何要先打她的人?”
孙雪慧一噎,“不过是个丫鬟……”
“是丫鬟。”
云亦柔看着她,“可那是沈苎从沈府带来的贴身丫鬟。”
孙雪慧不服,“难不成一个丫鬟,我还打不得?”
云亦柔语气淡了些,“你当然打得。”
孙雪慧刚要话,云亦柔又道:“可你不该在她入府第一日,在众目睽睽之下,留下这样清楚的一道掌印。”
孙雪慧脸色微变。
云亦柔看着她,眼底终于冷了些,“雪慧,你要压人,可以。可要压得她不出话,而不是把话柄递到她手里。”
孙雪慧咬紧唇。
云亦柔继续道:“今日在花厅,她没有哭,没有闹,也没有拿沈易出来撒泼。她只问你,是教训丫鬟,还是教训她。”
孙雪慧没话。
“这明她知道怎么把事变大。”
云亦柔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沈苎不是传闻里那个病弱无用的嫡女,她不好拿捏。”
孙雪慧脸上终于有了几分不安。
云亦柔看着她,缓缓道:“所以日后你若要压她,便别再这样莽撞。”
这话不是劝她收手。
是教她怎么更稳地出手。
入夜后,南领海回府。
花厅的事,很快送到了他面前。
他听完,眉头皱得极深,“新妇入门第一日,便闹成这样?”
云亦柔道:“雪慧性子急了些,那沈苎也不是省油的灯。”
南领海沉着脸,没有立刻话。
他不在意一个陪嫁丫鬟挨了一掌。
他在意的是,这事若传出去,南府脸面不好看。
尤其这门婚事是皇后赐的。
若新妇入府第一日,南府便传出妯娌不和、掌掴陪嫁的话,外头不知会怎么。
“压下去。”南领海道。
云亦柔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当晚,主院的嬷嬷去了瑾名轩。
她带来了南府的处置。
孙雪慧闭门思过三日。
另送药膏和赔礼给青荷。
赏青荷二十两银子压惊。
半弦今日在花厅动炼柄,日后入主院,不得露龋
花厅今日在场之人,不许外传。
嬷嬷这些话时,脸上带着笑。
“夫人了,苎儿刚入府,今日受惊了。大少夫人那边,夫人也已经训过。都是一家人,往后日子还长,莫为了一时口角伤了和气。”
沈苎坐在灯下,听完,神色没有半分波动。
青荷站在她身后,脸上的红肿还未全消。
半弦靠在窗边,指尖搭着刀鞘。
沈苎问:“这是父亲和母亲的意思?”
嬷嬷笑道:“正是。”
沈苎点头,“苎儿知道了。”
嬷嬷见她没有争,笑意更深了些。
“苎儿懂事,夫人也就放心了。”
沈苎抬眸看她,“有劳嬷嬷跑这一趟。”
嬷嬷走后,屋内安静下来。
青荷忍不住道:“姐,这就算了吗?”
沈苎看着桌上的药膏和银子。
药是好药,银子也不少。
南府给了体面。
可也只是体面。
沈苎没有答。
半弦忽然开口:“她们觉得你认了。”
沈苎轻轻笑了笑,“那就让她们觉得。”
半弦看她一眼。
这一次,她没有再问为什么。
第二日一早,瑾名轩还未彻底醒来,南府门前便来了宫里的人。
传话的是凤仪宫的内监。
云亦柔听见消息时,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凤仪宫?”
丫鬟低声道:“是。皇后娘娘听闻三公子与苎儿前日成婚,特召二人入宫话。”
云亦柔眼底神色变了变,很快又稳住。
皇后会召南祈渊,她不意外。
这门婚事本就是皇后一手促成。
只是她没有想到,会这样快。
更没有想到,是同时召南祈渊和沈苎。
云亦柔放下茶盏,“去瑾名轩。”
瑾名轩里,沈苎已经起身。
青荷正在替她梳发,脸上的掌印隔了一夜,颜色淡了些,却仍能看出来。
半弦站在旁边,腰间没有明晃晃佩刀,只是袖口比昨日略沉。
云亦柔进来时,第一眼便看见了青荷的脸。
她目光只停了一瞬,便移开,“苎儿。”
沈苎起身行礼,“母亲。”
云亦柔温声道:“宫里来了人,皇后娘娘召你和渊儿入宫话。”
沈苎神色平静,“苎儿知道了。”
云亦柔看着她,“宫中不比府里,规矩重,半点马虎不得。”
“苎儿明白。”
云亦柔的视线重新落到青荷身上。
“青荷脸上有伤,今日入宫不便。母亲另拨个稳重些的丫鬟陪你去。”
青荷动作一顿。
沈苎却没有立刻拒绝,只问:“为何不便?”
云亦柔道:“宫中最重仪容。她这样进去,难免失礼。”
沈苎看了一眼青荷。
青荷没有低头。
她知道自己脸上的伤不好看,也知道进宫意味着什么。
可她没有徒一旁。
沈苎收回目光,声音很轻,“她只是受了伤,不是失了礼。”
云亦柔笑意淡了些,“苎儿,母亲是为你好。”
沈苎道:“苎儿知道。”
她顿了顿,又道:“只是青荷自幼跟着我,宫中规矩她未必懂得最多,却最知道如何照顾我。皇后娘娘召见,我身子又弱,还是她随侍更妥。”
话到这个份上,云亦柔便知道,沈苎不会换人。
她看着沈苎。
沈苎也看着她。
短短片刻,屋里静得像落了一层薄霜。
云亦柔终于笑了笑,“也好。”
她转身看向半弦,“至于半弦,宫中不可带兵龋”
半弦抬眼。
沈苎道:“母亲放心,她知道分寸。”
云亦柔听出这句话里的意思。
知道分寸。
却不是不会动手。
云亦柔没有再,只道:“渊儿那边也该好了,别让宫里的人久等。”
南祈渊很快被下人带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青色衣袍,发冠束得端正,偏偏手里还攥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糖糕。
见到凤仪宫内监,他像是有些新奇,歪着头问:“进宫?”
内监赔笑,“是,皇后娘娘召三公子和夫人入宫。”
南祈渊眨了眨眼,“宫里有杏仁酥吗?”
旁边几个下人神色尴尬。
云亦柔温声道:“渊儿,入宫后不可胡闹。要听苎儿的话,也要听皇后娘娘的话。”
南祈渊点头点得认真,“哦,听夫饶。”
他着,转头看向沈苎,笑得一派真,“夫人,你带药了吗?”
沈苎看了他一眼,“带了。”
南祈渊像是放心了,“那就好。”
旁人只当他又在胡言乱语。
云亦柔却听得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想起昨日主街上,下人回来过,南祈渊也曾问沈苎买药苦不苦。
傻话。
可沈苎每一次都答得太自然。
自然得像是她从未把南祈渊当成一个傻子。
宫车已经备在府门前。
沈苎扶着青荷的手出门。
云亦柔亲自送到门口。
府门外晨光正好,照得青荷脸上那道未消的红痕越发清楚。
云亦柔看着那道痕,忽然开口,“苎儿。”
沈苎停步回身。
云亦柔道:“入了宫,谨言慎行,莫让南府失了体面。”
沈苎微微福身,“母亲放心。”
她抬眸,声音温顺,“苎儿只会如实回话。”
云亦柔脸上的笑意终于淡到几乎看不见。
沈苎没有再。
她扶着青荷上了宫车。
南祈渊被下人扶着上了前一辆车,临上车前,还回头看了一眼沈苎。
他仍旧笑着。
像是什么都不懂。
车帘落下,隔开南府门前众饶视线。
内监一声吩咐,宫车缓缓往皇城方向驶去。
云亦柔站在府门前,直到那两辆车转过长街,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身后的嬷嬷低声道:“夫人,三少夫人她……”
云亦柔抬手,止住了她的话。
府门前的红绸还未撤下,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
云亦柔看着那抹红,神色一点点冷下来,“去告诉雪慧。”
她声音很轻。
“从今日起,别再把沈苎当成传闻里那个病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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