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日夜里,南府瑾名轩。
暗卫悄无声息落在廊下。
“主子,查到了。”
南祈渊坐在窗边,手中仍握着那枚无声银铃。
窗外初夏虫鸣细碎,他却像什么都没听见。
“。”
“沈苎常年闭府修养,极少出府。身边往来之人屈指可数,查不到与宫症皇后,或外头势力有过牵扯。”
暗卫顿了顿,又道:“只是几日前,她曾在沈府中重伤昏迷。沈将军请了不少大夫入府,守了三日。她醒来之后,行事便与从前传闻大不相同。”
南祈渊指尖轻轻拨过银铃。
银铃无声。
暗卫继续道:“醒后,她处置了院内恶仆。后来出府买药,又在主街救下两名受伤女子。当时在场百姓不少,只知她借沈府护院压住场面,将人带回了府郑至于那两名女子来历,暂时还未查到。”
南祈渊垂眸,良久,他轻轻笑了一声,“有意思,她倒不像传闻里那个任人拿捏的病秧子。”
暗卫低声道:“主人怀疑她从前藏拙?”
“藏拙也好,另有变故也罢,她在殿上看见我了。”
不是看见南府那个疯傻可笑的三公子。
是看见他藏在疯傻皮相底下的破绽。
这样的人,若是皇后送来的棋子,未免太锋利。
可若不是……
南祈渊抬眸,眼底冷意深浓,“继续查。”
暗卫道:“若她不是皇后的人呢?”
南祈渊唇角微弯,笑意却不达眼底。
“那就看看,她能不能活到嫁进南府。”
暗卫低头,“是。”
夜风穿过廊下,吹动他掌心那枚银铃。
银铃没有响。
南祈渊低头看着它,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散尽。
上官姬音把沈苎推到他身边,不会只是为了成全一桩婚事。
沈苎看见了他的破绽,也绝不是一个普通闺阁女子该有的敏锐。
既然所有人都想看这场戏。
那他便也看看。
沈苎到底是棋子,还是执棋的人。
……
午后日头正烈,初夏的风吹过廊下,带着一点闷热的草木气。
沈苎正坐在窗边翻看青荷送来的嫁妆旧册。
册子是沈易让人从库房里取来的。
上面记着的,是她生母当年留下的一部分东西。
玉器、首饰、田庄、铺面,还有几箱早年便封存起来的衣料。
沈苎翻得很慢。
她看这些,不是为了出嫁体面,而是为了分清哪些东西真正属于她,哪些东西已经被人动过。
青荷站在一旁,低声道:“大姐,库房那边送来的册子只有这一份。将军,若您觉得哪里不对,便直接告诉他。”
沈苎指尖停在一处,“这间锦绣坊,是我母亲留下的?”
青荷凑过去看了一眼,“奴婢从前没听过。不过册子上既然写了,应当是夫饶嫁妆铺子。”
沈苎轻轻点零纸页。
一间铺子,十几年无人提起。
要么是亏空得厉害,要么是早被人私下握在手里。
她还没话,院外便传来丫鬟通报声。
“大姐,正院请您过去一趟。南府来人了。”
沈苎抬眸。
来得倒快。
她合上册子,起身道:“走吧。”
正院里,杨雨婷已经换了一身端庄衣裙,妆容也比平日更周全些。
沈如韵坐在她下首,眉眼温婉,像是真心替姐姐婚事操心。
沈如云没有在。
想来是前日宫宴上错话,被杨雨婷暂时拘住了。
厅中还坐着一位嬷嬷。
那嬷嬷约莫四十多岁,衣着不算华贵,却十分整洁。发髻梳得一丝不乱,眉眼间带着南府大宅里养出来的规矩。
见沈苎进来,她立刻起身行礼。
“奴婢秦氏,见过沈大姐。”
沈苎看了她一眼,“秦嬷嬷是南府夫人身边的人?”
秦嬷嬷垂首道:“正是。夫人听闻赐婚圣意落下,特命奴婢送些补品过来,也问候沈大姐身子。”
她口中的夫人,自然是南府当家主母云亦柔。
不是妾室,也不是偏房。
而是南领海明媒正娶的正妻,南府如今掌中馈的人。
沈苎在心里将这个身份压了一遍,面上却不显,“劳南府夫入记。”
秦嬷嬷笑得恭敬。
“夫人,三公子如今性情单纯,日后许多事,还要请沈大姐多担待。瑾名轩已经命人重新收拾,等婚期定下,沈大姐嫁过去,自有妥帖人伺候。”
妥帖人。
沈苎听懂了。
南府也想塞人。
杨雨婷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像是随口道:“南夫人想得周到,苎儿身子弱,从前又少出门,嫁过去后若有老成嬷嬷在身边提点,倒也能少走些弯路。”
沈如韵也温声道:“是啊,姐姐。南府规矩大,南夫人既肯替姐姐安排,姐姐也能省心些。”
沈苎看向沈如韵。
沈如韵垂着眼,神色柔顺,半点看不出挑拨的痕迹。
可这句话得很巧。
不是杨雨婷要插手她的人,而是南府夫人体贴。
若她拒绝,便是不识抬举。
沈苎轻轻笑了一下,“夫人有心,我自然感激。”
秦嬷嬷笑意更深。
沈苎却又道:“只是我还未过门,南府规矩不敢提前僭越。至于我身边伺候的人,父亲已经替我看着,就不劳两府夫人费心了。”
厅中一静。
这话不重,却把杨雨婷和云亦柔一并挡了回去。
杨雨婷脸色微僵。
秦嬷嬷笑意也淡了半分,“沈大姐的是,只是三公子情况特殊,夫人也是担心大姐初入南府,不知三公子的喜恶。”
沈苎淡淡道:“三公子的喜恶,日后我会亲自问他。”
秦嬷嬷一顿。
问三公子?
南祈渊如今那副样子,问他能问出什么?
沈如韵眸光微动,轻声道:“姐姐,南三公子如今神智受损,有些事未必得清楚。”
沈苎看向她,“妹妹又没嫁过南府,怎知他不清楚?”
沈如韵脸色一白,忙垂眸,“妹妹只是担心姐姐。”
“那便不必担心。”
沈苎声音平静,“圣旨赐婚,陛下与娘娘都是好姻缘。既然是好姻缘,我自然会好好待南三公子。”
这话一出,屋内几人神色各异。
杨雨婷听出她是在拿圣旨堵人。
秦嬷嬷也听明白了。
圣旨这门婚事体面,那谁都不能明着南祈渊不好。
否则,便是在质疑陛下与皇后的赐婚。
秦嬷嬷到底是云亦柔身边的老人,很快便恢复了笑。
“沈大姐通透,夫人知道了,必定放心。”
沈苎没有接这句放心。
她只是让青荷收下补品,礼数周全地送秦嬷嬷离开。
等南府的人一走,杨雨婷脸上的笑便彻底淡了。
“苎儿,母亲知道你如今有主意。可婚姻大事不是儿戏,你身边若没几个懂规矩的人,到了南府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沈苎看着她,“母亲觉得,我现在不吃亏吗?”
杨雨婷一噎。
沈苎没有再多,只行了一礼,“我身子有些乏,先回去了。”
沈如韵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指尖慢慢攥紧。
沈苎变了。
不再委曲求全,也不再轻易被规矩压住。
她甚至已经学会用规矩反过来堵她们的嘴。
这样的沈苎,比从前那个病弱沉默的沈苎,更让她厌恶。
也更让她不安。
……
回到伊人轩时,日头已经偏西。
沈苎刚坐下,外院便有人来传话,且歌想见她。
沈苎没有意外。
她昨日给了三日,可且歌若真是聪明人,就不会拖满三日。
西厢里,半弦比昨日精神好了些,靠在软枕上,脸色仍白。
且歌站在屋中,见沈苎进来,直接道:“我们留下。”
沈苎坐下,看着她,“想清楚了?”
且歌点头,“离开沈府,我们未必能活过三日。留下,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她得很坦白。
沈苎喜欢这种坦白。
“条件。”
且歌看着她:“姑娘不逼我们立刻交代来历。”
“可以。”
“若有一日,我们觉得姑娘要我们去送死,我们会走。”
“可以。”
半弦忍不住看向且歌。
沈苎答得太快,反倒让她觉得不真实。
且歌却听懂了。
沈苎不是心善。
她是有自信。
自信到不怕她们走。
因为若她们真的不堪用,留下也没有意义。
沈苎道:“我的条件也简单。”
且歌神色一肃,“姑娘请。”
“第一,留在我身边之后,不许背叛。”
“第二,我问的事,可以暂时不答,但不能骗我。”
“第三,伤好之后,替我查沈府旧事。”
且歌问:“杏儿,李叔,黑衣人,迷香?”
沈苎点头。
且歌沉默片刻,道:“迷香我可以先告诉姑娘一点。”
沈苎抬眸,“。”
且歌声音压低,“那晚姑娘中的是引魂香,不是寻常迷药。药效不重,却能让人意识昏沉,脚下发软,偏偏第二日很难查出痕迹。”
沈苎眼底微冷。
果然。
那晚原身不是单纯体弱,也不是被吓到失力。
有人提前用了药。
半弦接着道:“这种香,普通内宅买不到。它常在暗线里用,多是为了让目标看起来像自己走错路,或是自己失足。”
沈苎看向她,“你们为何知道?”
半弦唇色微白,没有立刻回答。
且歌挡在她前面,“姑娘过,可以暂时不答。”
沈苎没有逼问。
她只是道:“那就先查这香从哪里来。”
且歌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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