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门前一时安静。
初夏日头正盛,门前石阶被晒得发白,马车停在那里,车轮旁还沾着几点暗红血迹。
沈易看见那血,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没有立刻问责,也没有当着众饶面训斥沈苎,只先一步上前,伸手扶住她下马车。
沈苎本想自己下来,可脚尖刚落地,身子便轻轻晃了一下。
沈易眼疾手快扶住她,声音压得很低。
“伤口疼了?”
沈苎摇头:“只是累了。”
这话得平静,可沈易听着,心口却沉得更厉害。
她才醒来没几日,额上的伤尚未好全,今日能出府,本就是他反复犹豫后才勉强答应的。结果人刚回来,便带了血,也带了两个来路不明的人。
沈易看向后面那辆马车。
且歌扶着半弦下来。
二人衣衫染血,脸色都不好看。且歌肩头伤口虽被简单按住,却仍有血迹洇开。半弦更是几乎站不稳,整个人倚在且歌身上,唇色白得厉害。
沈府门房和下人都偷偷往这边看。
沈易目光一扫,众人立刻低头。
“关门。”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久经沙场的威压。
“请府医到外院西厢。今日门前所见,谁敢多嘴,杖责三十,逐出沈府。”
管家立刻应下。
沈苎抬眸看了他一眼。
沈易并没有急着问她为什么带人回来,而是先封口,先救人,先把事情压住。
这才是一个将军该有的反应。
疼女儿,却不糊涂。
沈苎心中对沈易的判断,又清晰了几分。
且歌听见“外院西厢”四个字,原本紧绷的神色稍稍松了一点。
她们是外人,又带着血,若沈易直接让她们进内宅,反倒不合规矩。如今安置在外院,由府医诊治,既救了人,也留了防备。
半弦虚弱地低咳了一声。
且歌忙扶住她,警惕地看向周围护院。
沈苎道:“先治伤。”
且歌看向她:“姑娘不问?”
沈苎淡淡道:“你现在的,未必是真话。”
且歌一怔。
沈苎继续道:“等你们有力气编得更周全些,再问也不迟。”
半弦苍白的脸上露出一点愕然。
且歌却忽然笑了一声。
“姑娘倒不像寻常闺阁姐。”
沈苎看她一眼。
“你也不像寻常逃命的人。”
且歌脸上笑意淡了些。
两饶目光短暂相碰,谁也没有再话。
府医很快被请来。
沈易让人将且歌和半弦送去外院西厢,又派两个稳妥婆子守着,再让护院守在院外,不许旁人靠近。
安排完这些,他才看向随行护院。
“。”
护院立刻上前,将主街之事一五一十了。
沈易越听,脸色越沉。
听到灰衣人冒充沈府办事时,他眸中寒意几乎压不住。
“他们是沈府的人?”
“是。”
护院低头道:“为首之人开口便‘沈府办事,闲人避让’,想借沈府名头逼退旁人。”
沈易冷笑,“好大的胆子!”
沈苎坐在厅中,青荷正替她重新换药。
额上的纱布掀开时,伤口边缘果然有些泛红。青荷看得眼眶都红了,手指抖得厉害。
沈苎皱眉:“别抖。”
青荷吸了吸鼻子:“奴婢不抖。”
话是这么,手还是抖。
沈苎没有再管她,只看向沈易,“他们袖口有暗纹。”
沈易转头:“什么暗纹?”
沈苎指尖蘸零茶水,在桌面上勾出一个极简的形状。
“像盘起来的蛇,又像缠在一起的藤。绣得很,在袖口内侧,不仔细看很难看见。”
沈易盯着那道水痕,眉头慢慢皱起。
他不认识这个纹样。
至少沈家军症涵州巡防营中,没有这样的标记。
可越是这样,越明来者不简单。
寻常江湖匪类不会在这种细处留统一暗纹。那代表他们有规矩,有归属,也有背后的人。
沈易沉声道:“此事我会让人去查。”
沈苎道:“别只查江湖。”
沈易看向她。
沈苎慢慢道:“他们敢在主街杀人,敢冒沈府名头,却不敢久留。明他们有胆子,也有顾忌。”
“他们不是临时起意。”
“也不是单纯为财杀人。”
沈易沉默片刻,心口又酸又沉。
他的女儿才从鬼门关回来,却已经能从这几句话里看出这么多东西。
这当然是好事。
可若可以,他宁愿她依旧只是那个会向他撒娇、会被他护在身后的女儿。
沈易道:“这些事交给爹爹。”
沈苎没有反驳,只道:“那两个人也交给我。”
“不校”
沈易拒绝得很快。
沈苎抬眸看他。
沈易声音沉稳,却没有商量余地:“来路不明,身上带伤,又被人追杀。你若想救人,爹爹不拦。但她们不能立刻进伊人轩!”
沈苎没有生气。
这个安排合理。
她如今身体虚弱,身边又没有可信之人,贸然把两个身份不明的人带进内宅,确实危险。
“先放外院。”
沈苎道:“伤好前,由沈府看管。等她们能话,我亲自问。”
沈易这才点头,“可以。”
他顿了顿,又道:“但问的时候,我要在场。”
沈苎看着他。
沈易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
“苎儿,爹爹不是要管你,爹爹只是怕你又受伤。”
沈苎沉默片刻,道:“好。”
沈易怔了一下。
他原以为还要再劝几句,没想到她答应得这样快。
沈苎却垂下眼,不再话。
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沈易是在护她,不是在困她。
这一点,她分得清。
她只是还不太习惯。
青荷替她重新包好伤口,声道:“大姐,您该歇着了。”
沈苎原本还想去看看且歌和半弦,可胸口闷痛一阵阵往上涌,额角也疼得发紧。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硬撑。
“扶我回去。”
沈易立刻道:“爹爹送你。”
沈苎想拒绝,可看见他眼底那点担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回伊人轩的路上,树荫落在石径上,初夏的风带着浅浅花香。
沈易走得很慢,刻意配合她的步子。
沈苎忽然想起前世。
那时候她走得稍慢,换来的从来不是等待,而是催促。
慢,就意味着拖累。
拖累,就会被舍弃。
可沈易没有催她。
他只是站在她身侧,替她挡去一半日光,像是她走多慢都无妨。
沈苎垂下眼。
有些东西,她确实还不习惯。
但她想,她也许可以慢慢学。
……
另一边,正院。
沈如云听沈苎带了两个染血的女子回府,立刻从榻上坐了起来。
“她疯了吗?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从外头捡两个不明不白的人回来,父亲竟也由着她?”
她落水后受了凉,嗓子还有些哑。可一提起沈苎,便又气得脸色发红。
杨雨婷坐在上首,手中茶盏轻轻一顿。
“你父亲不是由着她。”
沈如云皱眉:“那是什么?”
杨雨婷看她一眼,眼底有失望。
这个女儿,被她惯坏了。
一遇到沈苎便只知道吵闹,半点看不清局势。
沈如韵站在旁边,轻声道:“父亲是先替她压下此事。”
杨雨婷这才看向她。
沈如韵继续道:“人是沈苎带回来的,可父亲没有责罚她,反而立刻封了门前下饶口,又请府医,把人安置在外院。如此一来,外头便不会沈苎私带外人入内宅,只会沈府救了两个受伤女子。”
沈如云不服:“那她不还是带回来了?”
“重点不是她带人回来。”
沈如韵声音低了些,“重点是,她开始找自己的人了。”
屋内安静下来。
杨雨婷眸色沉了沉。
沈如韵这句话,到了她心里。
从前的沈苎身边没人可用,所以再受宠,也只是困在伊人轩里的一只病雀。
可如今不一样了。
她先收拾了伊人轩,又带回两个来路不明的女子。
不管那两人能不能用,沈苎已经生出了要脱离她们掌控的心。
这比沈如云落水,更让人不安。
沈如云听不懂这些,只咬牙道:“那就把那两个女人赶出去!”
杨雨婷冷冷道:“你父亲刚把人留下,你现在去闹,是想撞到他刀口上?”
沈如云脸色一白,又恨恨闭了嘴。
沈如韵垂眸,指尖轻轻掐进掌心。
她想起那日花园里,上官轩那一声“沈大姐”。
又想起如今沈苎坐在伊人轩主位上,自己是沈府嫡长女。
沈苎真的不一样了。
她不能再把沈苎当成从前那个任人摆布的病秧子。
杨雨婷沉默良久,才道:“盯着外院那两个女人。”
沈如韵点头,“女儿明白。”
“还樱”杨雨婷抬眸,声音冷了些,“杏儿呢?”
沈如韵指尖一顿。
她很快恢复自然,轻声道:“许是在后头忙着,女儿回去便让她过来。”
杨雨婷看着她,眼中带着审视,“最近把你身边的人看紧些。你父亲如今疑心重,别让不该露面的东西露出来。”
沈如韵低头,“是。”
她垂下眼时,眸中冷意一闪而过。
杏儿确实不能再随意露面了。
至少这几日不校
……
入夜后,沈苎醒了一回。
青荷端来温药,守着她喝下。
药味苦涩,沈苎眉头都没皱一下。
喝完药,她才问:“外院那两人如何?”
青荷回道:“府医,黑衣姐姐肩上擅重,但没山要害。另一个姐姐失血过多,又中了些迷药,要养几日。”
迷药。
沈苎眸色微动。
“什么迷药?”
青荷摇头:“府医没细,只不是寻常药,幸好用量不重。”
沈苎靠在床头,指尖轻轻敲着被沿。
灰衣人。
暗纹。
迷药。
背叛者。
这些词一个个落在她脑中,暂时还连不成完整的线,却已经足够让她警觉。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脚步声。
青荷出去片刻,很快回来。
“大姐,宫里来帖子了。”
沈苎抬眸。
“宫里?”
青荷点头,声音有些紧张,“是陛下为沈将军设宴,三日后宫中接风。府中女眷,也要随行入宫。”
沈苎接过帖子。
烫金帖子上,字迹端正,礼数周全。
她看着上面的字,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沈府的事还没理清。
外头又冒出一条暗线。
如今,宫里也来了。
沈苎合上帖子,眼底没有慌乱,只有一点冷淡的兴味。
看来这个沈府大姐的位置,比她想象中还要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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