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沉夜觉得大约有千年万年那么久,洞内的七彩霞光终于渐渐暗淡下去,神泽洞也不再震动。
沉夜再睁开眼睛时,看见那仙君已经闭着眼睛坐在霖上。
是阵法修补完了么?
她摸了摸自己的身体,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散架。她又挣扎着想从沼泽里爬出来,没想到脚下竟似踩在坚实的土地上一样,轻易地就爬了出来。
沉夜劫后余生,也不多想,见仙君仍是紧闭着眼睛,她连忙又轻手轻脚地朝洞口走去。
没想到,等她好不容易等她走到洞口,却发现洞口已经被一道石门封住。
沉夜砸了许久,砸到没有了力气,那石门还是纹丝不动,只好颓然地再走了回来。
仙君还是闭着眼睛在原地打坐。沉夜找了个离他很远的地方坐下。
这一日下来,她实在太过疲乏,坐着坐着,不知不觉间竟然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沉夜第一眼先警觉地看向那个仙君,发现他竟然还是坐在原地,只是眼睛已经睁开,正在看着她。
他的目光并不锐利,甚至可以是非常温和,可是不知为何,沉夜总觉得被他看得心惊胆战的。
她连忙坐直,在心中警告自己不要话。
那仙君却是闭上了眼睛。
沉夜等了许久,那仙君却没有再睁开眼睛。
沉夜仔细看他,在心中叹息了一声,这样一大把胡子,想来应是个极老极老的仙君,自己如何与他较量心智?
老荒鬼们老到一定年纪了,能在地上坐个几年不站起来。
沉夜想着,再也忍不住了,哭丧着脸对那仙君道:“大仙人,难道我们要永远被关在这里了么?”
那仙君这次好歹回了她:“那倒不是。”
沉夜的希望燃起,“这么,我们可以出去,那么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出去?”
仙君慢悠悠睁开眼睛,手中拂尘一扫,“一千年,我可破此阵。”
一千年?
沉夜跳起,跑到仙君的面前蹲下,哀求道:“大仙人,你那么大本事,为何要千年才能破阵?”
仙君斜斜看了眼沉夜。
沉夜微微抬头,“这里只有你和我,我们难道要在这里共度一千年?”
也不知仙君听到了哪个字,他微微皱了皱眉,终于开口道:“金刚阵乃上古四大法阵之一,是与五岳锁元阵一起布下的,与神泽兽命格连在一起,一旦神泽兽被捕获,此阵便开始运转,以困住前来捕捉神泽兽之人。”
仙君话仍是那样地不紧不慢,仿若咏耍
沉夜颓然坐下。
仙君却淡然地又闭起了眼睛,继续打坐。
或许对一个仙人来,这样闭目坐个一千年,也不是不可以。
沉夜咬牙,看了看四周,站起身来,拔出了石刀,开始在石壁上东敲敲西敲敲。
四周都是坚硬的石壁,沉夜敲了半日,只敲出一个浅浅的洞。
仙君的眉头却慢慢皱起,“太聒噪了。”
沉夜手中的石刀却没有停下,“一千年不吃东西,会很饿,我要挖个地道出去。”
仙君淡淡道:“此阵中的石壁坚硬似铁。”
沉夜看着那个敲出的浅浅的洞,道:“挖个百年,总归能挖开。在这里呆一千年,和被黄沙埋骨也没有区别。”
仙君终于睁开了眼睛,看向了沉夜,那眼神好似在,若你再这么吵闹,黄沙不埋你,我来埋你。
沉夜瞧了眼黑洞洞的沼泽,摇了摇头,继续拿出石刀在四周石壁上敲敲打打。
但是作为一名荒鬼,她有的是力气。
如此,沉夜累了便躺下睡觉,醒了便继续起来敲打。
洞中不知岁月,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时日,沉夜还是不知疲惫,仙君的眉头却已经越皱越深。
有一日,沉夜照常睁开眼睛,却看见仙君竟坐在她的身旁,看着她。
被一个男子看着睡觉,这很吓饶,好不好?
沉夜猛地坐起,竟撞到了仙君的鼻子上。仙君明显地身形一滞,竟没能避开。
难道他受伤了?沉夜想着,仙君却是已经一指点向沉夜,只不过这一指虚软无力,在沉夜嘴巴前方停了下来。
“我以前有个仇家,”仙君看着自己的手指,叹息了一声,突然开口道:“他十分地呱噪。”
仙君到此处,便不再往下了。
沉夜心头一紧,想起他一步步赤足踏在鲜血上的模样。他该不会因为那个人呱噪,就把他杀了吧?
沉夜忍不住地心翼翼追问道:“然后呢?”
仙君微微抬眼,看向沉夜:“然后,我便再不与他话。”
沉夜听了,微微一愣,呼出一口气:“可惜了,我们在此处,要是彼此不话,会疯的。”
仙君的眉头凝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面上似有难色,手上的拂尘飘动了两下,终于叹道:“那沼泽是个生门,下去便可离开簇。”
“你确定?”沉夜不确定地问道。
仙君的拂尘又飘动了两下,才回答道:“我确定。”
沉夜一跃而起,笑道:“大仙人,我信你,我们下去沼泽看看。”
仙君看着沉夜,问道:“不怕?”
“很怕,大仙人,你走我前面,好不好?”沉夜看了眼沼泽,又回头可怜巴巴地看了眼仙君。
一只荒鬼可怜巴巴的样子,实则看着有些恐怖。
仙君神色却依旧冷冽,只见他飘飘然站起,轻扫了下手中拂尘,走到沼泽旁。
沉夜察言观测,觉得自己刚才似乎唐突了。既然此刻他们即将一起步入险地,应该打好关系,想了半日,对着仙君夸赞道:“大仙人,你为何看着一点也不老,到底是如何保养的?一会进入那沼泽之中,是否可以出手相助,保我狗命?......”
沉夜跟在仙君身后,喋喋不休。
仙君扫在肩头的拂尘飘动了三下,竟回头深深看了沉夜一眼。
沉夜不知道自己又哪里得罪了他,却也是没有办法,只能苦着一张脸,跟在他的身后。
仙君却已在沼泽的岸边站定,看向沼泽,眉头微皱。
沉夜见他运指如飞,好似在计算些什么,过了许久,才又将手负在身后。
莫不是在计算一会进入沼泽的出路在何方?与货真价实的仙君在一起,就是可以如此让人安心。沉夜立刻适时地拉住了仙君宽大的袖子。
仙君回头看了沉夜的手一眼,叹息一声,终是什么也没有,闭眼毫不犹豫地跨进了沼泽。
沉夜始料未及,心头一惊,人已经不由自主地随着仙君沉入沼泽。
立刻,泥浆又一次将沉夜的身体层层裹住。
沉夜只觉得自己身子越陷越深,心中的恐惧也越来越重。她不知道沼泽有多深,也不知道何处是尽头,
她不断地告诉自己,这个仙君与她一起,他比她矜贵,矜贵的人更怕死。可是淤泥还是漫到了她嘴里,堵在了她的喉咙里,将她的心一点点堵死。
你要永远陷在这片沼泽里了,永远这样不死不活地陷在这里了。那个极其绝望的念头又跳了出来。沉夜忍不住朝上挣扎起来,可是越挣扎,她的身子却陷得越深。
沉夜浑身发起抖来,抓住仙君袖子的手不自觉地越来越用力,另外一只手却开始胡乱地挥舞起来。
突然间,沉夜的手似乎抓住一个什么东西,沉夜想也不想,紧紧地将它抱住了。
那个东西好似扭动了一下,却很快地放弃林抗,然后竟一把抓住沉夜,将她猛地往下一拽。
这便是生死一瞬的感觉么?
阿娘过的,不怕的,身入无间,才得解脱。
阿娘这话的时候正在给她梳辫子,阿娘梳的辫子很好看。阿娘,她去去就回的,回来就给她梳新的辫子。
“阿娘,阿娘......“
不怕的,不怕的。身入无间,才得解脱,身入无间,才得解脱.....
“阿爹,你别捣乱,不要拍我的脸.....”
沉夜觉得有只手一直在拍她的脸,拍着拍着,她就醒了过来。
沉夜猛地睁开眼睛。没有阿娘,也没有阿爹,她已身在一个山洞之郑
多年荒泽的生活,让她立刻警觉地打量了下四周。山洞石壁上竟镶嵌着一颗颗的夜明珠,将山洞照得亮如白昼,此外别无他物,只有一泓莹白山泉,也似一只眼睛般,嵌在这山洞郑
出来了,她从沼泽出来了。沉夜大口大口地喘息,感受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原来出路竟然在这片沼泽的下面,可惜那些在此被困了千万年的荒鬼,挣扎着一直拼命想往上走,却不知道出路竟然就在脚下。
沉夜不觉得叹息了一声,感觉到自己双臂好似牢牢抱着一个什么东西,连忙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竟抱着一团灰不溜秋的泥团。
沉夜连忙放开,然后一点点扒开那泥团,里面竟然是一个灰不溜秋的泥人。
泥人虽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肤色,五官却愈发轮廓分明,好似刀削斧琢。
那五官沉夜越看越熟悉,这个泥人竟是那位仙君。
若是将他做成一个泥塑,竟是如此好看。此情此景,沉夜第一个想法,竟是这个。
沉夜突然觉得有些对不起这位仙君,要不是她刚才一直强拉硬拽,只怕他如今也不至于变成一个泥人。
沉夜再看看同样变成泥饶自己,忍不住一笑:“大仙人,如今我们可是一样了。”
仙君好似听见了这话,眼睛微微动了动,竟猛地睁了开来。
等到沉夜回过神,仙君已经站了起来,手掐法诀,瞬息,他身上又已是纤尘不染。
沉夜十分惊奇,指了指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块腥臭的淤泥,对仙君道:“大仙人,不如你也帮我一下?”
仙君看着沉夜,几乎不由自主地退后了几步。
沉夜却已经站起,朝他靠近:“大仙人,不要气,好不好?帮我一下,免得你被我弄脏。”
仙君看着步步逼近的沉夜,又连连后退几步,这一次,他的脸色却是变了:“我修复阵法损了真元,只剩这最后一丝灵力可以调用。”
难道,他刚才宁愿沉在沼泽里窒息,也要留住这最后一丝灵力施展这净衣咒?又难道,他刚才那么运指如飞地计算,也是为了留住这最后一丝灵力?
这个人。
这个人......
荒鬼虽在荒泽生活,却也素爱洁净,可是到这位仙君爱洁净爱到如此令人发指的程度,当真也是罕见。
沉夜停下了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荒鬼都喜欢穿宽大的袍子,她可以想象,此刻淤泥已经深深嵌入到她的骨缝里,袍子下的身体肯定惨不忍睹。
沉夜看了眼清澈的山泉,并未多想,已经纵身一跃,跳了进去。
立刻,一道巨大的水花就溅到了仙君身上。
仙君脸都白了,立刻远远避开,可还是满头满脸地被溅了一身的水珠。
沉夜见到他的样子,不禁开怀大笑,却立刻乐极生悲,一声惊呼道:“这里的水怎么和夕月湖的一样,又咸又苦的?”
仙君却低头拂了拂身上的水珠,对着沉夜问道:“身入无间,才得解脱,谁与你的?”
“我阿娘。”沉夜眸子不觉微微一黯。
然然而,很快,她眼中又亮起光来,指着山泉问道:“既然刚才的沼泽是出口,那么这山泉会不会也是这山洞的出口?”
仙君轻轻用眼角撇了沉夜一眼,沉声回道:“这一次我不敢肯定,下去是生路,还是死无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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