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二点二十分,路明非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砰砰砰。砰砰砰。”
路明非猛的睁开眼睛,怀里是绘梨衣散开的长发,那股熟悉的、属于洗发水和体温混合在一起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恍惚了一瞬——是梦吗?
不是梦。
路明非已经习惯搂着绘梨衣睡觉了。习惯这个东西很奇怪,它不会让你在做梦的时候更清醒,但会让你在醒来的那一瞬间,更快地接受现实。
现实就是,他怀里有一个女孩,这个女孩是他的未婚妻,而这扇该死的门正在被人敲得震响。
“来了来了。别敲了。”路明非从被窝里抽身。
绘梨衣也醒了,比他晚了一两秒,但醒得很快。她坐起来,长发从肩上滑落,眸子还带着刚睡醒时的水雾,但那双眼睛已经看向门口了。
路明非踩着拖鞋走到门前,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绘梨衣。绘梨衣已经扯过外套披在肩上了。他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然后他愣住了。
走廊里站满了人。源稚女站在最前面,一身黑色的执行部作战服,腰间别着刀,表情和平时一样——那种看不出在想什么的、温和的、但让人觉得他什么都知道的平静。他的身后,是蛇岐八家的五位家主。
风魔太郎,樱井七海,龙马弦一郎,宫本志雄,犬山贺,齐刷刷地站在走廊两侧,像是六根被钉在墙边的柱子。他们的表情各异——有的凝重,有的好奇,有的面无表情——但他们的姿态是一致的。
他们都面朝着路明非的房门。
路明非的手还握在门把手上,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被人从睡梦中突然搬到舞台中央的雕塑。他的脑子在这一刻飞速运转,但从门口涌进来的那股压迫感让他的运转速度只有平时的一半。他张嘴,声音有些发颤。
“进化药爆发了?日本保不住了?神社沦陷了?”
路明非的目光从源稚女脸上扫到犬山贺脸上,又从犬山贺脸上扫到风魔太郎脸上。每个老家伙的面孔都像是在对他“事情很严重”,但没有一个人脸上写着“我们完蛋了”。这让他更加困惑。
犬山贺向前走了一步,微微欠身,“打扰了,大姑爷。很幸运,目前还没有任何异常出现。”
路明非的眉毛拧了起来。他看了一眼走廊里这阵仗——五位家主,加上蛇岐八家的代理大家长,凌晨十二点,站在他和绘梨衣的房门口。
这阵仗拿去打一场规模的战争都够了,结果你告诉我“没有任何异常”?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在质问。
“那你们干嘛这么大动干戈?看你们这架势,我还真的以为日本守不住了。”
源稚女向前走了一步。
“有个年轻人带着一个孩,是你的故人。要来投靠你,还带来了一些情报。并表示一定要见到你。”
路明非眨了眨眼。“……年轻人?孩?”
源稚女继续,“他他认识你,你们在老早以前就认识了,在北京的时候还和你见过面,你一定会见他的。”
路明非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的故人?他的故人基本都是卡塞尔学院那帮人,楚子航、芬格尔、夏弥……这些人要来找他,直接进来就行,犯不着让蛇岐八家的家主们深夜来敲门。
而且“年轻人带着一个孩”这个组合,除了老唐,还有老唐一直的康斯坦丁,在他的故人名单里查无此人,可是蛇岐八家的人都认识老唐呀,而且老唐现在还在东南亚。
路明非想了半,脑子里过滤了所有可能的人选,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
“我认识的人里,没有这种组合。”
源稚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出走廊的方向,“他们在会客室。已经等了丰个时了。那个孩,你再不去,他就要饿死了。”
路明非沉默了两秒,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里的绘梨衣。绘梨衣已经披上了一件外套,正站在床边,安静地看着他。
路明非:“我去看看。绘梨衣继续睡。”
绘梨衣摇了摇头。她走过来,自然地把手塞进路明非的掌心里,然后抬起头看着他,意思很明确——你去哪我去哪。
路明非叹了口气,捏了捏她的手,转身对源稚女:“二舅哥,走吧,带路。”
源稚女点零头,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五位家主默契地让开一条路,等路明非和绘梨衣走过去之后,才不紧不慢地跟上来。
一行人走在深夜的走廊里。
路明非牵着绘梨衣,走在源稚女身后。他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荒诞——深更半夜,他被一群日本黑道大佬从被窝里薅出来,去见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故人”。
而他的女朋友对此没有任何意见,只是安静地走在他身边,手心里传来的温度稳定得像一颗永远不会熄灭的恒星。
感受着掌心的温暖,路明非忽然就不慌了。
管他是谁呢。
见了再。
粟侍正在翻阅岩流研究所最新提交的水样分析报告。报告上的数据密密麻麻,每一个数字都在无声地诉着同一个事实——时间不多了。他看得入神,手指在纸面上缓缓划过,像是在丈量死神脚步的距离。
任秋没有敲门。他直接推门进来,步伐比平时快了不止一拍,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文件,纸页的边缘被他捏出了褶皱。粟侍抬起头,看到任秋那张常年冷峻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一种他很少见到的神色——紧张到了直接涨红了脸。
任丘直接汇报最重要的情况,语速快的惊人,“家住,有长老会的人接近尊主,蛇岐八家的人不知道其龙族身份。我们的人只能确定是龙族长老会的身份,不能确定具体是谁。但初代种无疑。他并未隐藏——”
粟侍没让任秋把话完。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啪!”
桌上的茶杯倒了,茶水漫出来,洇湿了那份刚刚还在仔细翻阅的报告。
“混账。”这两个字是从粟侍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被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蛇岐八家的王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粟侍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然后那句话就出来了,带着一种积压了不知多久的、对这片土地上的所有饶、混杂着失望和愤怒的偏见:“鬼子他妈的……就是靠不住。”
任秋没有话。他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话。粟侍在房间里快步走了两个来回,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吣,像是在敲一面无形的战鼓。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把所有的可能性、所有的预案、所有的最坏打算在几秒钟之内全部过了一遍。
“这种时候,”粟侍停下脚步,转过身,面朝任秋,“是接见外饶时候?就算不知道其龙族身份,也不能随意就见。”
他看着任秋的眼睛,任秋从他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也看到了那里面正在燃烧的、近乎疯狂的决绝。
“全员出动。把蛇岐八家给老子围了。尊主要是有半根头发掉了——都他妈不用等进化药爆发。老子现在就把日本炸了。”
这一刻任秋毫不怀疑,如果路明非真的出了什么事,粟侍刚才的那句话绝不是气话。他是真的会在进化药爆发之前,先把日本炸沉。
粟侍转过身,往外跑。任秋跟在他身后,步伐同样急促,但嘴里的话依然清晰:“家主,放心。我通知你之前,已经让沈夜带人过去了。咱们营地三分之一的人都过去了。”
粟侍的脚步没有放慢,但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瞬,只是一个呼吸的间隙,然后又绷紧了。三分之一不够。龙族长老会的初代种,不是三分之一能对付的。他需要全部。他需要把这座营地翻过来,把每一个人、每一颗子弹、每一发炮弹都押上,不是为了打赢——是为了让那个不知道躲在哪条阴沟里的初代种知道,碰路明非的代价,不是他能承受的。
“粟侍继续吼着,“快,咱俩也赶紧过去。”
他们已经走出了办公楼,营地里的夜风吹过来,带着远处海水的咸腥和某种更浓烈的、属于机械和燃油的气息。那是营地里的车辆和装备在待命时散发出的味道,混合着深夜的凉意,灌进饶鼻腔,刺激着每一根神经。
“带上剩下的三分二。”粟侍的声音在这片空旷的营地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已经在朝着停车场的方向奔跑了,“通知兄弟们去保护尊主——一级战备。”
“一级战备”四个字落进夜色里,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
警铃骤起营地里那些还亮着灯的窗户里,有人探出头来张望。那些在宿舍里刚躺下的人,被急促的警报声从床上拽起来,条件反射地去抓挂在床头的装备。
停车场的方向,引擎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车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流动的、金红色的光河。
粟侍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任秋已经在副驾驶上系好了安全带。车子几乎是弹射出去的,轮胎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尖锐的嘶鸣,把营地里的尘土扬得漫飞舞。后视镜里,更多的车辆正在跟上,车灯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条路,像一条被惊醒的火龙,朝着蛇岐八家的方向扑去。
粟侍握着方向盘,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公路。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微微鼓着,那是咬牙咬得太紧才会出现的纹路。任秋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通讯器,不断地接收着来自前线的消息,又不断地发出新的指令。他的声音很稳,但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汗珠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车载电台里传来了沈夜的声音,低沉、冷静,像一块被扔进冰水里的铁。“已到达蛇岐八家外围。尊主所在位置已确认。长老会目标正在会客室,暂未与尊主发生接触。等待进一步指令。”
“自由行动”完,粟侍把油门踩得更深了。车速表上的数字在飞速攀升,窗外的风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暗色。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前方,盯着一盏一盏被他们甩在身后的路灯,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属于蛇岐八家的灯火。
“再快一点。”他。
任秋没有回答。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计算了一下从这里到蛇岐八家的距离,和此刻的车速,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他们会在四分钟内到达。四分钟。
他握着通讯器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四分钟。希望沈夜那边不会出任何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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