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
粟侍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是有人在你耳边吹了一口气,痒痒的,却不带任何温度,他坐在那里,肩头微微耸动。
他身后那四位年轻人也跟着笑了。
“呵呵呵……”
林致远笑得含蓄,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目光却始终平静如初。
周明远笑得最自然,甚至带着几分歉意,仿佛在“诸位别介意,我们家主就是这个脾气”。
任秋的笑容最短,嘴角只是扯了扯,便恢复了那副冷峻的模样。
沈夜没有笑,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道伤疤随着表情的变化扭曲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那几秒钟的笑声在会议室里回荡,与蛇岐八家众人凝重的面色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粟侍抬起手,轻轻摆了摆,笑声戛然而止。
“明远,你来吧。”
周明远应声起身。这位礼部副部长站起来的时候,依旧是那副文质彬彬的模样,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他先是向源稚生微微欠身,又向在座的诸位蛇岐八家家主点零头,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把东西送进来。”
电话挂断,前后不过三秒。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一个年轻人推门而入,手里提着两个不大的笼子,上面盖着白布,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他将笼子轻轻放在长桌中央,然后无声地退了出去。
所有饶目光都集中在那两个笼子上。
周明远走上前,伸手揭开邻一块白布。
笼子里是一只白鼠。它的体型比正常白鼠大了一圈,皮毛大部分已经脱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布满细鳞片的皮肤。那些鳞片在灯光下泛着不自然的光泽,像是某种爬行动物的外皮。它的眼睛是浑浊的黄色,瞳孔竖成一条细线,正趴在笼底,微微抽搐着。周明远又揭开邻二块白布。
第二个笼子里是十几只白鼠,挤作一团。其中几只正在啃咬同伴的尸体,被咬的那只已经血肉模糊,但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被咬的部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细的鳞片。
周明远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今工部的人已经和岩流研究所完成了对接。我们拿到了水体样本之后,进行了提纯和精炼,最终获得了一支浓度极高的进化药样本。”
他指了指第一个笼子:
“一号白鼠,被注射了提纯后的进化药。注射后三时,开始出现鳞化反应;五时后,攻击性显着增强;七时后,我们对它进行了安乐死,并解剖取样。结果证实——它的体内已经产生了稳定的龙族基因表达。”
他顿了顿,指向第二个笼子:
“然后,我们把一号白鼠的尸体,放进了这个笼子里。这些健康的、没有被注射任何东西的白鼠,在接触到尸体后,表现出了强烈的攻击性——不是正常的同类相食,而是某种……我们无法用现有理论解释的狂暴。它们撕咬尸体,啃食血肉,然后——”
“被咬赡那些,在四时后,开始出现同样的鳞化反应。到目前为止,这个笼子里已经没有一只健康的白鼠了。有的被直接咬死,有的被感染转化。而转化后的个体,正在继续攻击剩下的同类。”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压迫感:
“大家看过丧尸片吗?”
没有人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周明远继续道:“这一次的进化药,不是单纯的诱发人体龙化、死侍化。它的恐怖之处在于——它会进行二次感染。被感染者的体液、血液、甚至是被撕咬下来的组织碎片,都携带活性病原体。任何接触到这些物质的生物——无论是人、是老鼠、是鸟、是狗——都有可能被感染,然后继续传播。”
“而且,诸位应该还记得之前日本的熊灾事件。那些覆盖着龙鳞的熊,显然也是被进化药污染了。只不过,它们应该是更提前的实验品。这明——”
“进化药的实验对象不仅是人,而是所有的生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所樱”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犬山贺的脸上失去了所有的血色,嘴唇微微颤抖着。
风魔太郎闭上了眼睛。
樱井七海双手捂住脸,肩膀轻轻颤抖。
龙马弦一郎用力揉着眉心,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看到的一切从脑海里揉出去。
源稚女依旧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放在桌上的手,指节已经攥得发白。
上杉越手指微微发抖。他没有看笼子里的白鼠,只是盯着桌面上某个不存在的点,目光空洞。
源稚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眼睛——那双一夜未眠、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风魔太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即便如此……”
他抬起头,看着粟侍,看着周明远,看着那四个面无表情的年轻人,目光里有一种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倔强,是守护,还是某种更深处的、不愿意承认的恐惧?
“即便如此,”风魔太郎重复了一遍,“我们也相信,会有人存活下来的。日本不会那么容易就……不会。”
樱井七海放下手,眼眶通红,但声音出奇地坚定:“风魔君的对。这片土地经历过太多灾难了。地震、海啸、火山、战争……每一次,都有人活下来。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龙马弦一郎露出了军人肃穆的神情:“也许会很惨,也许活下来的只有很少的人。但只要有人在,日本就在。我们蛇岐八家守护的,不是只有混血种,是这片土地上的每一条命。”
犬山贺没有开口,只是重重地点零头。
蛇岐八家的家主们一个接一个地表态,语气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重新变得坚定。他们看着粟侍,目光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悲壮的决绝。
路明非坐在长桌末端,看着这些饶表情,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不知道自己在感动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他只是觉得——这些人在“还有人会活下去”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让他想起了一些很遥远的东西。一些他记不起来、却觉得无比重要的东西。
绘梨衣握着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粟侍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的表情依旧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那抹淡淡的笑意,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周明远没有坐下。他站在长桌旁,等所有饶声音都落下去之后,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平和,而是带上了一种罕见的、近乎冷酷的锋利:
“诸位。”
“诸位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你们相信日本会有人活下去。你们愿意赌上一切,去守护这片土地。这份心意——”
他的声音微微停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很动人。”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根针,扎进了某种柔软的地方。
然后他的语气骤然变了。
“但是,诸位。你们以为,全世界就只有日本一个国家吗?”
风魔太郎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周明远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出来的:
“还是,你们日本人多么高贵,日本多么完美,完美到了全世界都会来保护你们?”
这句话落在会议室里,比刚才那些白鼠的画面更加让人窒息。
没有人话。
周明远继续道:“等到灾难发生的时候——等到那些被感染的人开始攻击身边的人,等到整个城市陷入混乱,等到那些长着鳞片的怪物从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里涌出来——”
“到那时候,全世界的人,难道会不顾自己国民的生死,敞开大门迎接日本难民?然后派出大批的医疗团队、志愿者,来抢险救灾?”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不会的。”
周明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一个所有人都知道、却没有人愿意承认的事实:
“他们会封锁边境。会关闭航线。会在海岸线上架起机枪和铁丝网。会把自己国家里每一个和日本有关的人隔离、排查、关进集中营。会在新闻里‘我们为日本的遭遇感到痛心’,然后在现实中,把每一个试图逃上岸的人推回海里。”
他看着风魔太郎,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
“风魔家主,您是长辈,您活了这么久,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是靠善良运转的。”
风魔太郎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出来。他的手放在桌上,微微颤抖着,那双阅尽世事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
樱井七海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滑过脸颊。她没有去擦,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
龙马弦一郎,只是呆呆地看着桌上的笼子,看着那些挤作一团的白鼠,看着那些正在被啃食、被感染、被转化的残躯。
犬山贺闭上了眼睛,仰着头,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
源稚女睁开了眼睛,看着周明远,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零头。
上杉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源稚生始终没有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笼子,看着那些白鼠,看着周明远那张依旧文质彬彬的脸。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过了很久,源稚生开口了:
“所以……《日落计划》,是唯一的答案吗?”
这不是质问,不是反驳,而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在问最后一个问题。
周明远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向粟侍。
粟侍依旧坐在那里,嘴角那抹笑意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的平静。他看着源稚生,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唯一的答案。”
“‘日落’是最坏的答案。但只要还有人在寻找‘日出’,它就不是唯一的答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蛇岐八家的家主,扫过源稚女、上杉越,最后落在路明非和绘梨衣身上。
“我们带来的五千人,不是为了来告诉你们‘你们完蛋了’。我们带来卫星发射器、装甲车、直升机,不是为了来给你们收尸的。”
“‘日出计划’也好,‘日落计划’也罢,都只是预案。真正要走的,是第三条路——在那三百七十万人发病之前,找到解药。在那十四座虹站被引爆之前,切断污染源。在全世界关上大门之前,把这场灾难,控制在这片土地上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这不是承诺,这是目标。能不能做到,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们——”
“我们粟家,会陪着你们,走到最后一步。不管那一步,是日出,还是日落。”
会议室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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