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新宿区边缘,一条不起眼的巷深处。
招牌是简单的墨迹“井上屋”,门帘半旧,暖黄的灯光从毛玻璃门后透出,与巷外五光十色的霓虹仿佛两个世界。店内空间狭,仅容得下六七个座位围绕L形吧台。空气中弥漫着烤物的焦香、清酒的微醺,以及岁月沉淀出的、木头与酱油混合的温润气息。
此刻已近深夜,吧台前只有两位客人。
一位是穿着深灰色休闲西装的金发男人,意大利式的英俊面容在昏黄光线下少了几分浮华,多了些沉静的棱角。他手中把玩着的陶瓷酒杯,姿态放松,仿佛只是寻常的旅人。
加图索家的家主,庞贝。
他的对面,坐着一位老人。
纯正的日耳曼人面孔,线条刚硬如石刻,但漫长岁月的风霜在那张脸上留下了比常人更深刻的痕迹,尤其是那双眼睛,灰蓝色,如同褪色的冬日空,沉淀着难以言的疲惫与沧桑。
狮心会最初的成员之一,林凤隆。
吧台后的老店主井上沉默地翻动着烤网上的鸡翅与葱段,油脂滴落炭火,激起细的“滋滋”声与更浓郁的香气。他眼神浑浊,对客人间的谈话充耳不闻,仿佛只是这间屋子一个会动的背景陈设。
庞贝拿起酒壶,为林凤隆空聊杯子斟满清澈的液体。
“唉,老林。”庞贝用中文开口,“看看你。之前在北京隐居,结果呢?大地与山之王闹得惊动地,差点把半个帝都翻过来。你好不容易脱身,来到这东瀛岛国想着清净清净,结果又撞上赫尔佐格那疯子的‘神葬所’计划,东京塔差点成了龙王孵化器。现在倒好,安稳没两,日本山林里又冒出来什么‘熊灾’,听那些熊都长鳞片了,邪乎得很。”
庞贝抿了一口清酒,目光落在林凤隆脸上,带着探究的笑意:“你,这老爷……或者该,这世界的‘恶意’,怎么就总是跟您这位老人家过意不去呢?走哪儿哪儿不太平,您这运气,是不是该去神社好好驱驱邪?”
林凤隆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庞贝为他斟满的酒杯,却没有喝,只是凝视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映着灯光的液体。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一开口,是地道十足的北京京腔,与他日耳曼饶外貌形成奇异的反差,仿佛一个老北京的魂住进了异族的躯壳:
“庞贝啊……这或许……就是老爷对咱的惩罚吧。漂着,悬着,哪儿也落不了根,哪儿也清净不了。到哪儿,麻烦就跟到哪儿,像块吸灾引祸的磁石。”
林凤隆完,才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吞咽的力道有些大,仿佛喝下的不是清酒,而是某些更苦涩的东西。
庞贝挑了挑眉,顺势将烤网上一串烤得恰到好处、油脂焦香的鸡腿肉取下,放到林凤隆面前的碟里。他的动作随意,话语却像不经意间弹出的刀锋:
“到根儿上……老林,当年梅涅克把你派到中国,是去交易那具据龙骨吧?那时候,可是光绪年间,大清还没亡呢。任务,你完成得很出色,从满清皇室那些老古董手里,硬是把东西抠出来了。可偏偏就在那时候……”
庞贝顿了顿,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烧鸟串,咀嚼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林凤隆的脸。
“……偏偏就在那时候,汉堡那边出事了。‘夏之哀悼’。初代狮心会几乎全军覆没,连梅涅克·卡塞尔都战死了。就活了两个人:一个是在现场、身受重伤差点死掉的昂热;另一个……”
庞贝咽下食物,声音轻了下来,“就是远在万里之外、刚刚完成任务的你,林凤隆。”
居酒屋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夜嚣。
林凤隆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庞贝,‘夏之哀悼’那事儿,跟我,没关系。”
林凤隆抬起眼,那双灰蓝色的眸子直视庞贝,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坚持:“我不是内鬼,没有向谁通风报信,更没有参与任何针对狮心会的阴谋。我当时在北京,收到消息的时候,一切都晚了。那场悲剧,受益人或许确实有那么几个——活下来的昂热,他得到了血的教训和一生的仇恨,这算‘受益’吗?很残忍。还有你……”
林凤隆的目光锐利起来,像蒙尘的旧剑突然被擦亮了一瞬:“你,奥丁。你最后得到了你想要的东西,不是吗?黑王的‘卵’,甚至……李雾月的龙骨十字。那可是初代狮心会用命去对抗的东西。”
庞贝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惊讶表情恰到好处地浮现。他摊开双手,做出一副无辜又荒唐的样子:
“嘿!老林,这话可就不讲道理了。‘夏之哀悼’那会儿,大清还在呢!我?我当时还没出生!我父亲恐怕都还是个半大孩子。奥丁?那更只是神话里的名字。你我是受益人?这账可不能这么算。至于黑王的卵,李雾月的龙骨十字……这些东西后来的流转,牵扯了多少势力、多少巧合,你比我清楚。硬扣在我这个‘当时未出生’的人头上,是不是有点……嗯,欲加之罪?
林凤隆却只是缓缓摇了摇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次他没有立刻喝。
“你当时是没有出生。庞贝·加图索这个‘人’的肉体,确实尚未存在于世。但是,奥丁……”
“……你的意志,你的爪牙,你那些藏匿在历史阴影里的代行者们,可有一时一刻休息过?从阿萨神族的传时代,到十字军东征的阴影,再到秘党崛起的暗面……你们无处不在。谁能保证,在‘夏之哀悼’那个时间点,你奥丁的另一个‘身体’,另一重‘意识’,没有已经苏醒,并在幕后注视着一切,甚至……推动着什么?”
林凤隆,看着庞贝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蓝眼睛:“至于昂热……我从不认为他会背叛梅涅克,背叛狮心会。他是受害者,是被命运选中背负仇恨的苦行僧。但有时候,悲剧的‘受益者’,未必需要是阴谋的‘参与者’。命运这张网,太复杂了。”
庞贝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亘古冰川般的寒冷与深不可测。他没有否认林凤隆的话,只是拿起酒壶,再次为两人斟酒。清冽的酒液落入杯中,声响清脆。
“好吧,老林,我们不纠缠过去那些理不清的烂账了。就算如你所,我和昂热都是某种程度上的‘被动受益者’,命运棋盘上莫名其妙被推了一把的棋子。那么你呢?”
“你远在中国,躲过了那场屠杀。任务完成得漂亮,却背上了‘唯一幸存却不敢回归’的嫌疑,从此隐姓埋名,像幽灵一样在东方漂泊了一百多年。昂热认定你是叛徒,是整个狮心会悲剧的污点,是他毕生追索的阴影之一。而你,就这么认了?就这么背着这口黑锅,沉默了一百年?”
奥丁的目光如同手术刀,试图剖开林凤隆层层包裹的过去:“不如坦诚一些,老林。告诉我,你当时为什么不回去?为什么不试着面对昂热,把你在中国的见闻、你的任务细节、你对那具龙骨的了解……一切都清楚?也许,误会可以解开?狮心会的英灵们,也需要一个交代。”
庞贝举起酒杯,向林凤隆示意:“我保证,今晚在这里,我只是一个想听老朋友实话的……好奇者。我们都活了太久,见过太多秘密。有时候,出来,反而轻松。”
林凤隆看着奥丁举起的酒杯,没有去碰。他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久到烤网上的鸡肉边缘微微发焦,被老店主井上默默夹走。
终于,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如此沉重,仿佛将百年孤寂与无奈都吐了出来。
“回去?怎么清楚?当我接到密电,得知汉堡驻地遇袭,龙王李雾月苏醒,从内部将狮心会核心成员几乎屠杀殆尽,只有昂热一人生还……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回不去了。”
“任务?我完成了。龙骨?我千辛万苦从清廷那些守旧派和太监手里弄出来了,可接应的人没来,来的是全灭的噩耗。你以为龙王为什么能突然苏醒,而且精准地在狮心会核心成员聚集时发难?”
“是他们得到了那具神秘的古龙遗骸——他们太急于求成,太想揭开龙王复苏与龙族血脉的终极秘密了。他们……他们尝试向那具遗骸注射高浓度的肾上腺素,试图‘激活’残留的细胞活性,进行研究。那是玩火!是打开潘多拉魔盒!”
林凤隆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封印松动了!加上是那些药剂和愚蠢的刺激,提前唤醒了它!如果没有龙王的话,单凭那些死士又能如何,可梅涅克,昂热,路山彦……他们偏偏要解开封印,偏偏要往里注射药剂……”
林凤隆猛地灌下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让他咳嗽了两声。
“可这些,我怎么得清?我当时不在现场!我‘是你们自己的研究引发了灾难’,愤怒、悲痛、被背叛感淹没的昂热会信吗?秘党其他虎视眈眈的家族会信吗?他们需要一个解释,一个敌人,一个为之复仇的清晰目标。而我,这个恰好不在场的、任务关联者,就是最完美的‘叛徒’人选!我的任务成功,反而成了‘调虎离山’或‘转移视线’的证据!”
林凤隆看向奥丁,眼中是百年沉淀下的无奈与苍凉:
“庞贝,中国有句老话,疆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我当时的情况,就是那样。浑身上下长满嘴也不清。回去?等着我的不会是调查和听证,只会是囚笼、刑讯,或者更干脆的……‘清理门户’。昂热的性格我了解,在那种情况下,他宁可错杀,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丝嫌疑。我回去,就是死路一条,而且死得毫无价值,还坐实了‘叛徒’的罪名。”
“所以,我只能消失。带着我知道的秘密,带着对狮心会覆灭真相的另一份认知,像野狗一样活着。躲在东方,看着时代变迁,看着昂热把仇恨化为动力建立卡塞尔学院,看着秘党壮大,看着你们这些古老的存在继续博弈……而我,只是个旁观者,一个不该活着的幽灵。”
居酒屋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老店主井上轻轻擦拭杯子的声音。
奥丁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了戏谑,也没有了探究,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平静。他慢慢吃完了手中那串已经微凉的烧鸟,细细咀嚼着。
“所以,你这一百多年,就只是‘躲着’?看着?没迎…做点别的?比如,为你自己,或者,为你真正的‘服务对象’,做点什么?”
庞贝抬起眼,目光如炬:“长老殿?祭司殿?老林,你身上有它们的味道。那种……陈腐的、固执的、试图抓住旧日荣光不肯放手的气息。”
林凤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重新拿起了酒壶,发现已经空了。他对着吧台后的井上,用流利的日语:“老板,再来一壶‘獭祭’,温一下。”
然后,他才转向奥丁,灰蓝色的眼睛在酒意和灯光下显得有些迷离:
“庞贝,或者,奥丁。我们都是一样的人——被困在漫长生命里的囚徒,在各自的棋盘上挣扎。我服务谁,不服务谁,有什么重要?重要的是,现在的棋盘,似乎出现了谁也没预料到的变数。”
“高之君归位,黑王不再是唯一的至尊,白王与神明同行,龙王们选择站在混血种一边……就连你,奥丁,你的计划似乎也遇到了不的阻碍。陈家的覆灭,‘弗丽嘉’项目的暴露,还有日本山里那些长鳞片的熊……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庞贝笑了,那笑容里终于透出一丝属于神只的、冰冷的兴味:“是啊,变数。但变数也意味着机会,老林。僵局打破了,牌才能重新洗。至于服务于谁并不重要,而且你也不用再躲躲藏藏了,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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