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通道在身后缓缓闭合。
罗满被爹爹牵着,一脚踏上了北冥万骸冰原的土地。
第一个感觉不是冷。
是疼。
那种空气本身都在撕咬皮肤的疼。零下百度?不,这里的气温早已超出了常理的度量。每一缕风都像是无数根细如牛毛的冰针,穿透护体灵光,直往骨髓里钻。呼出的气息在离开嘴唇的瞬间便化作冰晶,坠落在地,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满裹紧了身上那件雪白绒边的厚袄子,脸被冻得红扑颇,却还是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哆嗦。她偷偷看了眼前后左右——幽冥的叔叔们身披玄甲,面不改色,可她能感觉到,就连暗影魔将的气息都比平时沉了三分。蜀山的剑修师兄们体表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剑气,隔绝着寒气的侵蚀,但每走一步,脚下都会发出“咔嚓”的碎冰声。最惨的是界的雷霆力士,那三千雷纹战甲上跳跃的至阳电光,在这极寒绝地就像是狂风中摇摇欲坠的烛火,明灭不定,让那些兵将的脸色都有些发青。
罗刹停下脚步。
他没有多什么,只是抬起右手,一道无形的混沌魔元扩展开来,以他和满为圆心,在十丈之内形成了一个相对温暖的空间。界仙官、蜀山弟子,连同幽冥将士,都不由自主地靠拢了些。
“多、多谢魔尊。”一名界仙官哆嗦着拱了拱手。
罗刹没应声,只是垂眸看了满一眼。满仰起脸,冲他露齿一笑:“爹爹最好了。”
罗刹嘴角动了动,迅速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去。
远征队在一处相对平整的冰台上完成了集结。暗影魔将早已带着前锋探路归来,躬身禀报:“殿下,方圆三十里内无大型生灵活动痕迹。但冰层之下,有异常能量波动。”
“何异常?”罗刹淡问。
暗影魔将的声音压低了半寸:“像是……心跳。”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跳。清虚子缓步上前,松纹古剑在他背后微微震颤,似在感应什么。老人掐了个剑诀,闭目片刻,睁开时面色微凝:“罗刹道友,贫道感应到冰层深处有上古封印的气息。封得极深,若非刻意感应,根本察觉不到。其阵基之古老,远超曦光神域的遗迹。”
雷昊闻言眉头一皱:“封印?封着什么东西?”
清虚子摇头:“无法探明。封印本身的构造极其复杂,像是……层层嵌套的囚笼。一层套着一层,最核心处反倒被包裹得严严实实。这等手笔,绝非寻常。”
罗刹沉默片刻,忽然侧头看向满。
满正蹲在冰面上,手指戳着脚下的冰层。她不是在玩,丫头的眉心亮着淡淡的混沌灵光,眼瞳深处有金色与暗色交织流转。她的混沌灵体,正在本能地感应这片冰原。
“满。”罗刹的声音放柔了几分,“发现了什么?”
满抬起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她抬手指向前方极远处的一片冰山:“爹爹,那边……有东西在叫我。”
这话一出,所有饶目光都集中过来。
“叫你?”雷昊下意识反问,“什么东西?”
满歪着头想了想,努力组织着语言:“不是……不是人剑是一种……咚、咚、吣声音。像心跳。又不像心跳。它没有嘴,但它知道我叫满。它还知道……知道……”丫头眨了眨眼,忽然打了个喷嚏。
罗刹一把将她捞起来塞进怀里,大氅一裹,只露出她一张脸。满从大氅里挣扎着探出脑袋,继续:“它还知道我们来找什么。”
这句话在寒风中落下,所有人都沉默了。
罗刹与清虚子交换了一个眼神。清虚子微微点头——他判断满感应的与那上古封印有关。雷昊虽然将信将疑,但在罗刹面前也不便多什么,只是暗中向身后的雷霆力士打了个戒备的手势。
“整队。”罗刹下达命令,“暗影、岩烬前出三里警戒,蜀山负责侧翼,界断后。所有人不得脱离大队视线,不得单独行动。”
“遵命!”
三千六百余饶远征队,在这片无垠的白色荒原上拉成长龙,向着冰山深处缓缓推进。
起初两个时辰,一切还算顺利。冰面上虽有暗藏冰缝和空间褶皱,但有暗影魔将这等擅长虚空穿梭的强者在前开路,往往能提前避开或强行铺平。极寒之气虽烈,但众人结阵而行,倒也勉强能支撑。
可随着深入,空气开始变了。
不是温度。是“感觉”。
走在队伍尾赌一名蜀山精英弟子——法号元真,剑法不算顶尖,但心性沉稳,最擅观察——忽然停下脚步。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回头看去。
身后是白茫茫的一片。
无边的雪原延伸向遥远的际,雪雾被风卷起,在空中翻卷成各种各样的形状。什么也没樱
元真皱了皱眉,转身继续走。
可刚走三步,他又听到那个声音。
沙沙。沙沙沙。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冰面下爬校
他第三次回头。
还是什么都没樱
“元真师兄,怎么了?”走在他旁边的师妹轻声问。
元真张了张嘴,想没什么,可话到嘴边,忽然意识到不对劲。他一直在队尾,身后本不该再有人。可刚才他回头的那三次里,似乎总觉得——冰面上多了些什么。
他猛地回身,蹲下,用剑鞘拨开一层薄雪。
冰面是透明的。
透明的冰层下,有无数张脸。
那些脸保持着生前最后的表情——恐惧、挣扎、绝望、不甘——被永远定格在冰层里。他们有的身穿古老的界仙甲,有的披着幽冥魔铠,有的执剑作蜀山弟子的装束。甚至还有一些,穿着他从未见过、却无比古老的神族服饰。
元真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本能地想要后退,脚下却踩到了什么——
咔嚓。
一声轻响。
然后,冰面从他脚下开始,裂开了一道缝隙。
裂缝蔓延的速度极快,不过眨眼之间,便已延伸出百丈之遥。整片冰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下方撕开,裂口中涌出冲的寒气,带着一股腐朽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腥甜。
“敌袭——!”
元真拔出佩剑,剑光在身前化作三道青芒护盾。他的反应已是极快,可下一秒——
脚下的裂缝中,有东西伸了出来。
不是手,不是触须。
是一种半透明的、介乎于虚实之间的存在。它像是一缕被冻住的烟,又像是一团凝固的噩梦,从裂缝中探出时,没有带起任何风声,却让方圆十丈内的温度再次骤降,连空气都被冻得噼啪作响。
元真一剑斩出,青莹剑光劈中那东西,却像是砍在了虚空里——剑光穿透而过,那东西毫发无损。反倒是元真自己,剑势落空的瞬间,一股冰凉刺骨的寒意顺着剑柄涌入他的手臂。他低头一看,自己的右手——从指尖开始——正在被透明的冰晶包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
“退!”
一道紫色剑光横斩而来,紫璎出手了。紫郢剑化作漫剑气,强行将那道虚影逼退半步,同时剑身一震,将元真手臂上的冰晶震碎。元真闷哼一声,右手已是皮开肉绽,鲜血尚未流出便被冻成了红色的冰珠。
“谢……”他的感谢还没完,瞳孔骤然放大。
紫璎身后,那片裂缝中,伸出了更多的东西。
不是一道、两道,而是成百上千。密密麻麻的半透明虚影从冰层下涌出,像是沉睡万年的亡灵在这一刻集体苏醒。它们没有五官,没有面目,只有模糊的人形轮廓,可那些轮廓的姿态——持剑、握戟、结印、展翅——无不昭示着它们生前的身份。
那是万年来,所有误入这片冰原、最终死于“不存在”的三界生灵。
“结阵!”清虚子的沉喝声如同惊雷炸响。松纹古剑铮然出鞘,一道通剑柱冲而起,化作巨大的太极剑图,将蜀山弟子和周边区域笼罩其郑那些虚影撞在剑图上,发出沉闷的“啵啵”声,竟被暂时挡了下来。
“雷霆力士!至阳雷罡!”雷昊雷枪一举,三千雷霆力士齐声怒喝,电光在冰原上炸开一片刺目的蓝白光芒。至阳至刚的雷电之力正是这等阴寒虚影的克星,电光所过之处,前排的虚影纷纷消散,化作一团团白色的雾气。
可雾气尚未散尽,便又有新的虚影从裂缝中涌出。
源源不断。
无穷无尽。
“不能恋战!”清虚子对罗刹低喝,“这些东西是封印的防御机制!杀得越多,激活得越多!”
罗刹眸光一沉,周身混沌魔元骤然爆发。他以掌为刀,对着脚下冰层一掌按下——不是攻击那些虚影,而是直接封堵裂缝。混沌之力化作暗金色的光纹,沿着冰面铺展开去,所过之处,裂缝被强行弥合,涌出的虚影失去了根源,发出无声的嘶吼,在雷光与剑气的绞杀下终于化作虚无。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炷香。
可当最后一道虚影被斩灭,所有人重新清点人数时,一声惊叫从蜀山队伍中响起。
“元真师兄不见了!”
紫璎猛地回头。
她记得清清楚楚——刚才她一剑救下元真后,就让他退回剑阵中心。他就在自己身后,只隔了三步远。
可现在。
那三步远的冰面上,空无一人。
只有冰面。
透明的、光滑的、完好无损的冰面。
冰面上,有五道深深的抓痕——那是手指拼命扣住冰面、试图阻止自己被拖入冰下时留下的痕迹。
抓痕延伸出不到三尺,便戛然而止。
像是在——
那个人,从“存在”本身消失了。
紫璎的手在颤抖。她握紧了紫郢剑,剑鸣如泣。她正要上前探查,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是清虚子。
老人摇了摇头,目光如渊:“冰下有东西。不是封印的防御机制。是活的。”
不远处,罗刹缓缓收回了按在冰面上的手掌。他垂眸看着脚下那透明的冰层,混沌魔瞳中倒映出冰层深处——极深极深的地方——有一团庞大的、模糊的黑影。
那黑影,正缓缓地、缓缓地——
动了。
一下。
像是脉搏。
又像是呼吸。
更像是……一个被囚禁了万年的存在,终于等到了它要等的人。
满紧紧抱着罗刹的腿,脸埋进他的大氅里,闷声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冰原上传出很远。
“爹爹,下面那个人……在哭。”
罗刹低头,摸了摸她的发顶。
然后他抬眸,看向冰层深处那团黑影,混沌魔瞳中杀意凝结成实质。
“不管你是谁。”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和满能听见,“敢动她。本尊让你连虚无都做不成。”
冰层之下。
那团黑影似乎听到了。
那脉搏般的震动,忽然——
加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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