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浪跟秦娘子对视一眼,假装没看到。
沈泽川拉长着脸,也不知道是因为被赶出来而生气,还是因为隔壁的宴会被破坏而发火。
还未歇一口气,聂清打开门,又跑出来了。
衣服也没换,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只脱了一半,半个肩膀白花花的露在外面。
陈浪赶紧背过身去。
聂清一把抓住秦娘子,急得掉眼泪:“快,快跟我去救珍珠姐,她要淹死了!”
秦娘子糊里糊涂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茫然的看向沈泽川。
沈泽川额头青筋直跳,又把聂清抓回屋子里。
“孩子已经救回来了。”
他只能这样安抚她。
聂清安静了下来,“已经救起来了?”
“嗯,你换好衣服,一会儿把药喝了。生了病,就不能看到珍珠了。”
聂清眨了眨眼睛,听生病会把病气过给孩子,认同的点零头:“你得对,珍珠姐太了,身子弱,我不能害了她……”
她跑去翻箱倒柜,找干净衣服。
沈泽川再次出来时,陈浪已经不在了。
秦娘子道:“奴婢让陈侍卫去拎两桶热水来,让清夫人泡个药浴,可以去一些寒气。”
沈泽川冷哼一声,“你倒是会安排人做事。”
他怀疑秦娘子偷懒,这才导致聂清跑了出去。
面色冰冷严肃,“为何夫人会跑出来?你在做什么?”
秦娘子立即跪下认错,但也不想含冤受罚:“银霜夫人办鲜花宴,几前就把人都调走了。整个玲珑阁就奴婢一人看守,奴婢忙前忙后,看不过来。”
沈泽川微微蹙了下眉。
正在这时,苗银霜过来了,正好听到秦娘子的那番话。
苗银霜正心烦意乱着,故而即便是听到了,也不能在沈泽川的面前摆主子的架子,斥责秦娘子。
“这次鲜花宴,是给金芝造势用的,请的宾客也多了些,廖府的那些下人不够用。我见清妹妹昏睡,暂时用不了那么多人,便临时抽调过去。”
“谁能想到……”银霜夫人一脸懊悔,“早知道弄成这样,我便不办这宴会了。”
“只是委屈了金芝,本来是高高兴心,又该难过很久了。”
沈泽川眉眼淡淡的,也没话。
苗银霜等了一会儿,没有等来他的安慰,眼睛轻轻一转。
“哦,我是来告诉沈大哥,萧大人来了,正在前面花厅等候。”
这下,沈泽川波澜不惊的脸才有了些波动。
他蹙眉:“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呢。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就在池塘边上,衣服都湿了。”
她没往下。
但话音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萧恒的狼狈,都是聂清造成的。
沈泽川沉了口气,在离开前吩咐秦娘子:“你去照顾好她。”
着就走了。
秦娘子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
她没被问责。
……
花厅。
萧宰辅黑脸坐着,垂眼盯着脚上的鞋。
鞋底有泥,鞋尖上也有泥。
在黑色鞋面的衬托下,分外显眼。
他又抬袖闻了闻,一股水腥味。
堂堂宰辅,从没这么狼狈过。
要知道,他是带着圣谕来的,应该是干净贵重,如同圣尊降临,怎么能是这样?
沈侍郎来了,肯定要在心里笑话他。
可,他又不能回去换一身衣服再来。
萧宰辅无奈的叹了口气,只能硬生生的咽下去了。
八丈高的气势,瞬时好像减了三分。
沈泽川姗姗来迟,看向萧宰辅的目光倨傲,凉淡。
“萧大人,何事来访?”
萧宰辅面对沈泽川的打量,虽脏了衣物,气势不弱。
他道:“沈大人许久未上朝,皇上下朝之后,令我来探望沈大人,是否安康。”
语气是冷的,嘲讽的。
呵,就这还生病呢?
廖府那边载歌载舞,沈泽川这身衣服,也看得出来,正在那边当招待呢。
萧宰辅虽得了皇上圣谕而来,但心里并不服气。
隆庆帝刚登基不久,正是在朝臣和百姓中立威立德的时候。
去年北边旱灾,几个州郡联合起来瞒报,饿死人这等大事,直到瞒不下去,弄得北边差点民变。
隆庆帝大发雷霆,已经派了巡案御史过去彻查;在京城,这波风浪也未平息。
隆庆帝要求百官要爱民如子,要求他们食野菜,与民同苦。
但,新帝即位时间尚短,朝中暗流涌动。
他的皇权,还不足以让那些吃惯了山珍海味,精细粮食的朝廷重臣去吃那等粗食。
前阵子,萧宰辅拎着一篮子野菜饼上朝,支持皇上让百官体验贫苦百姓的生活的构想。
萧宰辅带头吃野菜,一时引领风潮。
隆庆帝也龙心大悦,于是吃野材人就更多了。不止百官吃,连民间百姓也吃。
一时,连京郊野菜都拔光,竟向周边几个县蔓延而去。
但没过多久,便传出沈侍郎吃野菜中毒的事。
这给了那些苦哈哈吃野材官员们机会。
一个个都吃野菜有中毒迹象。
很快,就有谏官上奏,不应鼓励官员吃野菜。
“……官员体察民情,应该具体到田野地头,而不是在家吃几顿野菜就叫了解百姓疾苦。此时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百姓家中粮食匮乏,正需要野菜填补饥饿。”
“官员不愁吃穿,反倒去挖百姓仅有的野菜,反而成了与民争夺口食。”
其实,早在隆庆帝让官员去吃野菜时,大家便都清楚,皇帝此举,并非是真心要官员体察民情。
他只是要借此,在百姓中间立德,让百姓知道他是个好皇帝,进而得民心。
谏官的话一出,隆庆帝弄得很没脸。
隆庆帝就让萧宰辅去沈家探病。
萧宰辅也很清楚,沈泽川哪里是中毒,他只是借着机会,踩他一脚罢了。
但萧宰辅觉得,这一趟并不是白来。
他冷笑着打量面色红润的沈泽川:“廖府大摆宴会,宫里上下却都在节衣缩食,省出银子去赈灾。”
“沈大人口口声声与皇上一条心,这又是唱的哪出?”
他讥笑:“皇上身边的梁公公,沈大人中毒,饱受毒草折磨,要修身养息。可本官看,沈大人似乎得的是富贵病?”
沈泽川面色平静,眉眼间尽是沉稳。
他安然坐下,道:“宴会是银霜夫人举办,我只是作为宾客参与。众人皆知,我与廖府是旧交,有照拂廖家的义务。”
萧宰辅嗤笑一声:“是啊,众人皆知,廖家与沈家亲如一家。那么廖府办宴,与沈府办宴,有什么不同吗?”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的抿了口茶水,然后看向沈泽川。
布着皱纹的眼看向沈泽川时,咄咄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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