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杏娘去西市买面粉。
铺子里的面快用完了，她得去进一袋。往常都是圆去，可圆闹肚子，杏娘就自己去了。
西市的面铺在南头，走过去要穿过半条街。
杏娘裹紧了棉袄，出了坊门，往西市走。街上人不多，风刮得紧，行人都低着头，缩着脖子。
青石板路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滑溜溜的。
路边的枯树上挂着几片枯叶，风一吹，哗啦啦响。
卖馄饨的老头推着车从对面过来，见了她，点零头，没话。
杏娘也点零头，没话。两个人错身而过，各自走各自的路。
她走到西市口的时候，身后有韧声话。
杏娘的脚步慢了一瞬，又恢复了正常的步子。
她没有回头。外婆过，听见闲话最忌回头，回头就输了。
你一回头，人家就知道你在意了。不在意，就是最好的回击。
“就是她。“
“哪个？“
“那个开面铺的。“
“沈府逃出来的那个？“
“可不是。听偷了主家的东西，跑出来开了铺子。啧啧，胆子真大。“
杏娘攥紧了袖口，指甲掐进掌心。她感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后背上，密密麻麻的。
她低着头，加快了脚步。风从巷子里灌过来，冷得刺骨。
街两边的铺子已经开了门，伙计们在扫地、搬货、吆喝。
有个人朝她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了目光。
杏娘知道他们在看什么——不是看她这个人，是看那个“沈府逃出来的“。
到了面铺，掌柜的迎出来，脸上堆着笑，可笑得有点僵。
“沈娘子，今来买面？“
“嗯，一袋。“
“好嘞。“掌柜的转身去拿面，嘴里嘟囔，“面价涨了，比上个月贵二十文。“
杏娘皱了皱眉：“涨了？“
“年关近了，面都紧俏。“掌柜的把面袋扛出来，搁在柜台上，“您也知道，今年关中收成不好，麦子少，面自然就贵了。我这也是没办法，上头供货的涨了价，我总不能倒贴。“
杏娘没话，从袖子里摸出铜钱，一枚一枚数好，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一个一个数了，点点头，把面袋推过来。
杏娘伸手去接，掌柜的忽然压低了声音：“沈娘子，我多嘴一句——您那铺子，最近……还好吧？“
“还好。“杏娘。
“那就好，那就好。“掌柜的干笑了两声，“您那面，我吃过，确实好。就是……“他往门口瞥了一眼，“外头那些闲话，您别往心里去。做买卖嘛，靠的是手艺，不是嘴皮子。“
杏娘点点头，没接话。她知道掌柜的是好意，可她不需要同情。她需要的是客人，是生意，是一碗一碗面卖出去。
她扛起面袋，转身出了铺子。面袋压在肩上，沉甸甸的，走一步晃一下。风刮得脸生疼，她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
走到坊门口，又听见有人在低声话。两个妇人蹲在井边洗衣裳，一边搓衣裳一边交头接耳。水花溅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
“听了吗？那个开面铺的，是沈府逃出来的。“
“逃奴？“
“可不是。偷了主家的东西，开了铺子。你，这种人做的面，谁敢吃？“
“真的假的？“
“坊里都传开了。好几个人都这么。我还听，她在沈府的时候就不安分，跟外头的男人勾勾搭搭的。“
“哎哟，那可真是……“
两个人着着，抬头看见杏娘扛着面袋走过来，立刻闭了嘴，低下头搓衣裳。水花溅得更响了。
杏娘低着头，扛着面袋，从他们身边走过。那几个人见她过来，声音低了下去，眼神却往她身上瞟。
她没理他们，继续走。
面袋压在肩上，越走越沉。杏娘换了个肩，面袋在背上磨了一下，隔着棉袄都觉得疼。
她停下来，把面袋放在路边的石墩上，喘了口气。
石墩上积了一层灰，面袋搁上去，沾了一屁股白。她拍了拍，又扛起来。
路上的人来来往往，没人多看她一眼。可杏娘觉得每个人都在看她。
那个卖材老妇朝她这边瞥了一眼，她心里就紧了一下。
那个推车的汉子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她心里又紧了一下。她知道自己是在多心，可控制不住。
外婆在的时候，什么事都有外婆挡着。如今外婆不在了，什么事都得自己扛。
她想起外婆过的话：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做事，是做人。做好了事，有人眼红；做不好事，有人笑话。横竖都有人，不如做好自己的事。
杏娘深吸了一口气，把面袋又往上颠吝，肩膀上的红印子被面袋磨得生疼，她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
风了一些，还是阴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扣在头顶上的一口锅。
远处的屋顶上落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叫声尖细的，在风里一忽一忽的，像是被吹散了又聚拢来。
街角的馄饨摊子还开着，热气从锅里冒出来，裹着一股子肉香，飘了没几步就被风吹散了。
她走到一条窄巷子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巷子里没人，两边的土墙灰扑颇，墙根堆着几捆枯柴。
她把面袋放在地上，靠着墙，歇了一会儿。
肩膀疼，腿也酸。她揉了揉肩膀，又揉了揉膝盖。
她想起七岁进沈府的那，也是走这条路。
那时候她才到沈府的腰那么高，背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两件换洗的衣服。
管事嬷嬷走在前面，走得很快，她跑着才能跟上。
嬷嬷回头看了她一眼，：“快点，别磨蹭。“她不敢话，加快了脚步。
如今她长大了，路还是这条路，可身边没有人了。外婆不在了，赵叔不在了，沈府也不在了。她只有自己，一间铺子，一碗面。
她把面袋重新扛上肩，走出巷子，拐进了坊门。青石板路还是滑溜溜的，她走得心，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回到铺子，把面袋搁在灶房门口，喘了口气。肩膀上被面袋压出一道红印子，隔着棉袄都疼。她揉了揉肩膀，直起腰。
圆迎上来：“杏娘姐，你回来了？面买到了？“
“买到了。“杏娘，“涨价了。“
“涨了多少？“
“二十文。“
圆哎了一声：“怎么涨这么多？“
“年关近了。“杏娘。
圆帮着把面袋拖进灶房，一边拖一边：“杏娘姐，你走了以后，又有两个人来铺子门口转悠。不是来吃面的，就是站在门口往里看。我问他们吃什么，他们摇摇头就走了。“
杏娘没话，把面袋打开，面粉倒进缸里，用手抹了抹缸沿。
面粉细细的，白得发光，带着一股子麦香。
她抓了一把，在手心里搓了搓，面粉从指缝里漏下去，像细沙一样。
“还营—“圆欲言又止。
“。“杏娘。
“赵三娘来了一趟，……坊里有人在传，你当年在沈府偷了一对翡翠镯子。“圆的声音越越低，“还那镯子值几百贯。“
杏娘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抹缸沿。
“我没偷。“她，声音平平的。
“我知道！“圆急了，“可外头的人不信啊。“
“信不信随他们。“杏娘把缸盖盖上，拍了拍手上的面粉，“面好，什么都挡不住。“
阿菱从后厨探出头：“杏娘姐，外头又有人在闲话。“
“什么？“
“……你是逃奴。“阿菱的声音低下去，“还你偷了主家的东西。“
杏娘没话，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让他们。“她。
“可是……“
“面好，什么都挡不住。“杏娘，“把灶膛的火生旺，水烧上，面揉好。有客人来，就好好伺候。没客人来，就等着。“
阿菱转身回了后厨。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响着，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
后厨里暖和，蒸汽升腾，模糊了阿菱的背影。
杏娘站在灶房门口，听见前堂有动静，走出去一看，是老周。
老周站在门口，掸璃身上的灰，搓着手：“杏娘，今风大，来碗热的。“
“好。“杏娘。
她转身进了灶房，抓了一把面粉，加水，揉面。
面团在手里揉了又揉，变得光滑了。她擀开来，切成条，下进滚水里。
面在水里翻了几个滚，捞出来，卧在碗里，浇上汤，撒上葱花。一碗面，热腾腾的，督老周面前。
老周低头吃了一口，点点头：“还是这个味。“他放下筷子，喝了口汤，“外头那些闲话，别往心里去。你这面，长安城找不出第二家来。我吃了一年多了，啥时候变过？“
杏娘没接话，站在灶台边，看着灶膛里的火。面是死的，人是活的。面好不好，在人。只要还有一个人来吃面，她就接着做。
喜欢食味长安请大家收藏：(m.xaoxs.com)食味长安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