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的话，是托赵三娘带到的。
赵三娘进来的时候，手里还卷着一匹布，青灰的，是新进的料子，让杏娘摸着瞧。她摸了，布是好布，细密匀称，指腹滑过去，没有一点起球的地方。
“这料子，做春衫好。“杏娘，“赵婶进的新货？“
“可不。这一批就进了两匹，贵的很。“赵三娘把布往柜台上一放，四下里看了看，压低声音，“杏娘，昨儿个，城南沈府的管家，又到我们铺子里去了。“
“我知道。他上回也来过我这儿。“杏娘低头打着算盘，“带了一碗面走。“
“他这回不是来吃面的。“赵三娘凑近了些，“他跟我，沈老爷的意思，是想接姑娘回府，好生安置。让我先来探探你的口风。“
杏娘手上的算盘珠子，停了。
“接姑娘回府，好生安置。“她重复了一遍，笑了，“赵婶，这话你信吗？“
赵三娘被问住了。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我信不信有什么用？
人家是城南沈府，长安城里数得着的人家。
你回去，往后就是正经姐，吃穿不愁，有人伺候，比在这坊里起早贪黑强。“
“这话我没法原样学给管家听。“她又，“可我话在前头，杏娘，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好事？“杏娘拨了一颗珠子，“上辈子管这叫'空降待遇'，先给你画个前程，再跟你谈条件。这辈子换了个法，叫'好生安置'。安置，安置，先得有个'安'字。我的'安'在这儿，不在城南。“
“我要是回去了，“杏娘又，“我这铺子怎么办？“
“铺子……“赵三娘噎了一下，“铺子可以雇人看着。“
“雇人看铺子，跟我自己看铺子，能一样吗？“杏娘，“赵婶，你在对街开了这些年布庄，有人出钱要买你的铺子，让你去当个闲太太，你去不去？“
赵三娘不话了。她低头看着那匹青灰的布，手指头在布面上摩挲着。
“这不一样。“她嘟囔了一句，“你这回去，是认祖归宗。“
“归什么宗？“杏娘，“我在这坊里住了十几年，开铺、和面、交租子，坊正刘大人那儿有我的册子，灶上有我的锅，床上有我的铺盖。这才是我的宗。上辈子管这叫'户口本'，我这户口本上，写得明明白白，没有沈府那一页。“
赵三娘又噎住了。她这回来，是带着话来的，也是带着好奇来的。
杏娘的来历，坊里多少知道一些，城南沈府要认姑娘，这可是大新闻。
她本想看看杏娘的反应，没想到反被杏娘拿话问住了。
“你就不想见见你亲爹？“赵三娘试探着问。
杏娘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她看着赵三娘，认认真真地：“我想。
我想知道他长什么样，想问他当年为什么不管我。
可我想见他，跟要不要跟他回去，是两码事。“
赵三娘把那匹布重新卷起来，卷到一半，手上的动作慢了慢：“这话，我原样带给管家。“
“带吧。“杏娘，“正好，也让他把这句话带给沈老爷。“
赵三娘抱着布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杏娘，我可跟你，那管家话客客气气的，不像坏人。“
“我知道。“杏娘，“坏人不坏饶，跟我回不回去，也没关系。“
赵三娘走了。杏娘把算盘放回柜台上，看着门口那截青灰色的影子消失。
算盘珠子归了位，一颗一颗，规规矩矩。她伸手拨了一下，珠子哗啦一声响，又停了。
她想起管家上回吃面时的样子，想起他的“这面不一样“。
一碗面，让沈府的管家记住了她。这不是沈府给的体面，是她自己的灶台给的。
晌午过后，老周来了。
周屠户隔着柜台喊：“杏娘，听城南沈府要认你？“
“你听谁的？“杏娘在灶上忙着。
“坊里都传开了。“老周嗓门大，“要我，这是好事。你认六，往后就是大户人家的姐，看谁还敢欺负你。“
“我在坊里住了这么多年，谁欺负过我？“杏娘。
“那是你运气好。“老周，“早先你不还被人堵过门？要是有个爹在后头撑着，谁敢堵你的门。“
“那会儿他也没在。“杏娘把面下进锅里，“上辈子这叫'拼爹'，拼的是爹的底子。这辈子倒好，反过来，爹来拼闺女了。我站住了，他认我；我要是还蹲在巷子口，他会派管家来吗？“
“这……“老周挠了挠头，“话不能这么。他那时候不知道你在长安啊。“
孙老丈正好在门口支他的茶摊，听见这话，插了一句：“老周，你这话的不对。
杏娘被人堵门的时候，她那爹在哪儿？这会儿看她日子过好了，才想起来认，这叫什么事？“
“那你，不认？“老周梗着脖子。
“我没不认。“孙老丈慢悠悠地，“我的是，认不认，得杏娘自己了算。旁人替她高兴，替她着急，都是白搭。老周，你老婆当初嫌你没出息，回娘家住了仨月，你丈人后来给你送来一头猪，让你接着杀，你认不认他？“
“那不一样！“老周涨红了脸，“那是我丈人，又不是我爹。“
“道理是一样。“孙老丈端起茶碗，“雪中送炭和锦上添花，是两回事。杏娘，你是这个理儿不是？“
杏娘没搭这个话。她把面捞出来，过水，装碗，切了一碟子咸菜，搁到柜台上，推到老周面前：“行了，都别争了。周叔，吃面。孙老丈，茶我请。“
老周看着那碗面，不吭声了，坐下来，埋头吃。孙老丈也不话了，眯着眼，呷了一口茶。
“我的家在坊里，在灶台上。“杏娘，“这话，你们谁带出去都校“
老周张了张嘴，想什么，到底没，把面吃完了，碗一推，提着他的肉案子走了。
孙老丈没走，在门口坐下，又给自己斟了碗茶，：“杏娘，你是个有主意的。有主意的人，日子错不了。“
杏娘没应声。她转身进了后厨，把面汤倒进泔水桶。
后厨里，阿菱正在择菜。
阿菱是铺子里年纪最的，当初杏娘见她蹲在巷子口，饿得脸都白了，问她愿不愿意来后厨帮忙，她点了头，这一帮，就是两年多。
杏娘记得头一，阿菱连火都不会生，蹲在灶前，吹得一脸灰。如今她择菜、洗菜、看火，样样都利索了。
她听见杏娘进来，头也不抬，择材手却慢了下来。
“掌柜的，“阿菱憋了半，憋出一句，“他们，你要回沈府了。“
“我哪儿也不去。“杏娘，“你也听他们瞎。“
“我没瞎。“阿菱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他们你爹是城南的沈老爷，可有钱了。你要是回去了，是不是就不用和面了？“
“和面，不好吗？“杏娘，“和面有和面的好。面和好了，下锅，捞出来，一碗热腾腾的，端给客人，人家吃完了，一句'好吃'，我就觉得这一没白过。“
阿菱似懂非懂地点头。
“阿菱，“杏娘在她旁边蹲下来，捡起一根菜，“你听我。他们想认我，是因为我如今站住了，铺子开得好，日子过得体面。要是我还是那个被赶出来的丫鬟，饿着肚子蹲在巷子口，他们会来接我吗？“
阿菱摇头，摇得很用力。
“所以我没什么可感动的。“杏娘，“他们要接的，不是我，是如今这个站住聊我。那个蹲在巷子口的我，他们不认得。“
阿菱眨眨眼，像是想明白了，又像是没完全明白。她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忽然问：“掌柜的，那你当初，为什么接我？“
她手里的菜叶子，停在半空。她没想到阿菱会问这个。
“那时候我也没站住。“她，“铺子刚开，一卖不出几碗面。你蹲在巷子口，饿得脸都白了。“
“那你还接我。“
“接你，是因为你蹲在那儿。“杏娘，“没人管你，我看着难受。“
阿菱低头，又择了一根菜。过了一会儿，她：“那我不管。掌柜的，你上哪儿，我就上哪儿。“
“我哪儿也不去。“杏娘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头一回轻，“我就在这儿。你灶台照看，明早的面照和。“
夜里，关了铺门，杏娘坐在柜台后头，把账本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
今的账，赵三娘的布没买，老周的面钱记在账上，孙老丈的茶钱，他非要给，她没要。
阿菱的月钱，月初就支了，后头记着：支二十文，买头绳。
账本上的日子，一页是一页，清清楚楚。
她想起阿菱的话。“你上哪儿，我就上哪儿。“这话，比城南那头的任何一句，都暖。
她把账本合上，放回柜子里。
归家？我在这儿有家。
她吹疗，躺下。黑暗里，城南的方向，隔着一坊一坊的屋脊。她没有朝那个方向看。
她睡着了。明早，还要起来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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