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个生面孔来铺子，要学手艺。
那是个十八九岁的后生，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门口，先探头往灶台那边看了看，才进门。
“掌柜的，“他搓着手，赔着笑，“我听您这面做得好，想来……想跟着您学学手艺。“
杏娘正在揉面，手上的动作没停。
“学手艺？“
“是。“后生，“我是城南的，家里穷，想学门手艺糊口。听常乐坊有家面铺，面做得一绝，就想着——您要是肯收，我给您白干，管饭就校“
圆在旁边听见了，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他：“你倒会挑地方。我家姐姐这手艺，是随便学的？“
后生笑了笑，脸有点红：“我知道。我不贪心，能打打下手，在旁边看看，就知足了。“
杏娘把面翻了个身，问：“会揉面吗？“
“会一点。“后生，“在家帮娘揉过。“
“那先试试。“杏娘，“今儿在后厨帮半，晌午管饭。“
后生眼睛一亮，连声道谢。
圆在旁边撇了撇嘴，没再什么。
后生系上围裙，进了后厨。
杏娘给他派活：洗菜，剥葱，刷案板。
他干得倒是麻利。洗材时候，水花不大，菜叶一片一片掰开来洗，洗得干净；剥葱的时候，葱皮捋得利索，白生生的葱白露出来。杏娘看在眼里，没吭声。
干活干到一半，他开始问话了。
“姐姐，“他凑过来，“您这汤，是拿什么熬的？“
“骨头。“
“骨头？“他追着问，“那熬几个时辰？“
“一夜。“
“一夜？“他咂了咂嘴，“那得费多少柴火？“
杏娘手上不停：“费。“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您这面，是拿什么和的？“
“水。“
“光水？“他不信，“不用加蛋？不用加盐？“
“不用。“
他张了张嘴，还想问，杏娘抬手指了指角落里的菜筐：“那筐菜，洗完了？“
后生讪讪地住了嘴，回去洗菜。
又过了一阵，他绕到案板这边，眼睛往调料罐子上瞟。
“姐姐，“他压低了声音，“您这葱，是哪儿买的？我瞧您这葱，比别家水灵。“
杏娘手上的刀没停，切着葱花：“街上的菜农。“
“哪个菜市？“
“不固定。“杏娘，“看运气。“
后生干笑了两声，没再问。
圆在外面跑堂，一趟一特进来端面。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总要多看他一眼。有一回她端着一摞空碗进来，正好撞见他手扶着调料罐子的边，凑近了在闻，她“哟“了一声：“你闻啥呢？“
后生吓了一跳，手缩回去：“没……没闻，我就是看看。“
“看看？“圆把碗放进水盆，甩了甩手上的水，“我那葱油，是我姐的秘方，闻一下可要收钱的。“
“收钱？“后生干笑，“姐姐真会笑。“
“我可没笑。“圆一本正经，“闻一下一文，尝一下三文。你这半，东闻西闻的，少欠我姐十几文了。“
后生的脸涨得通红，讪讪地徒菜筐那边，蹲下继续洗菜。
圆冲杏娘挤了挤眼，端着面出去了。
杏娘低头把切好的葱花码进碗里。
这后生，问话问得急，动手却慢：该洗的菜，半才洗了一筐；该刷的案板，刷了两遍还带着面渣。眼睛倒是灵活，净往值钱的地方瞟。干活的人，手上有活，心里才有底；他手上没活，心里全是话。
来路不正。
晌午过后，杏娘把最后一锅面出了，擦净了手，在案板边坐下。
后生凑过来，满脸堆笑：“姐姐，我干得还行吧？您看——我是不是能留下学手艺了？“
杏娘没答，先问他：“你叫什么？“
“我叫柱子。“
“柱子。“杏娘，“我问你，你这半，都记下什么了？“
柱子愣了一下，掰着指头数：“记下了……您这汤是骨头汤，熬一夜；面光用水和，不用加蛋；葱是街上的菜农那儿买的，不固定……“
杏娘听着，点了下头。
“记性不错。“她。
柱子脸上露出喜色：“那您是愿意收我了？“
“柱子，“杏娘看着他，“你告诉姐姐，你是真心想学做面吗？“
“真心！绝对是真心！“
“那姐姐教你个乖。“杏娘，“手艺是熬出来的，不是问出来的。你在我这儿待了半，问的全是——汤怎么熬，面怎么和，葱哪儿买的。你问的这些，我要是都告诉你，你回去就能做出我这碗面吗？“
柱子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做不出来。“杏娘，“汤熬一夜，是火候熬出来的，不是一句话熬出来的；面和得好，是千八百回揉出来的，不是一句话揉出来的。你问到了方子，问不到功夫。功夫这东西，问不出来。“
柱子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
“你在我这儿打杂半，干的活我都看着。“杏娘，“你干活是个利索人，不是个下苦人。学手艺的人，头一件事是沉得住气；你头一件事，是想快。你急着学成，急着出师，急着——拿这手艺去做什么。“
柱子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他站在原地，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杏娘没再看他，低头把案板上的葱花归拢到碗里。
“手艺是熬出来的，不是偷来的。“她，“你要真是想学，先回去，找个摊子，从洗菜剥葱干起，干满三个月。三个月后你要是还想学，再来找我。到时候，我教你和面。“
柱子站在原地，半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低着头，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案板边上。
“……谢谢姐姐。“他，“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那汤，“他，“真是熬一夜的？“
“真是。“
柱子走了。
圆从门帘后面探出头来，看着他走远，才：“姐，他是不是来偷师的？“
“差不多。“
“那你还让他进来干活？“圆急了，“他那眼睛，净往你调料罐子上瞟！还有你那葱，他问了好几回！“
“我知道。“杏娘。
“你知道还——“
“他问的那些，我都答了。“杏娘，“汤是骨头汤，熬一夜；面用水和；葱是菜农的。都是实话。可实话给了他又怎么样？他做不出我这碗面。“
圆眨了眨眼，没太明白。
“方子能偷，“杏娘把碗里的葱花倒进锅里，“功夫偷不走。“
她顿了顿，又：“来偷师的，熬不了三个月。他要是真熬得住三个月，回来找我，我认他这个徒弟。“
圆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那他要是不回来呢？“
“不回来，明他不是这块料。“杏娘，“我正好省了顿饭。“
圆扑哧一声笑了。
晚上收了铺子，阿菱在后厨收拾案板，把杏娘切剩的葱白码进碗里，用布盖好。
“姐姐，“她忽然开口，“白那个柱子，我看着，眼熟。“
杏娘转头：“眼熟？“
“像西市胡记那个伙计。“阿菱，“我在西市买过一回酱，见过他跟在掌柜后头，拎着东西。“
杏娘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她想起白柱子问的那些话：汤怎么熬，面怎么和，葱哪儿买的。问得细，问得急，问得……像是带着任务来的。
她笑了笑，没应声。
胡掌柜，你倒是费心。
昨儿挂半价的牌子，今儿派人来学手艺。牌子是明招，学手艺是暗招，一明一暗，都是冲她这碗面来的。
可明招暗招，她都接着了。牌子，她不接招；人，她也不接眨半价的面他卖他的，来的人他派他的。她这碗面，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他明不会来了。“杏娘。
“那后呢？“
“后也不会。“杏娘把灶台上的火熄了，“我让他回去洗菜剥葱干三个月。他要是胡记的人，胡记能等他三个月？“
阿菱想了想，点头应了。
杏娘把灯熄了，站在后院里，吹了会儿夜风。
秋夜的风凉了，吹得她衣角一掀一掀的。
她看着坊门方向，那里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胡记卖他的，“她轻声，“我做我的。各凭本事，灶台前见。“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
她转身回屋，把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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