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亮,杏娘在灶台前揉面。
面团在掌根下面翻来覆去,推出去,收回来,再推出去。案板上撒了薄薄一层面粉,手掌压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面粉的细和面团的韧。
圆还没来。铺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揉面的声音和灶上水壶将开未开的细微响动。
门帘掀开的时候,进来的人不是常乐坊的。
杏娘抬头目光掠过。
一个老人。灰布衣衫,旧鞋,鞋面上有一块补过的痕迹。头发花白,束得整整齐齐,但发髻歪了一点,像是自己束的,手不太稳。
老人没往前面坐,径直走到角落里最靠墙的那张桌子,坐下了。
杏娘擦了擦手上的面粉,走过去。
“老丈,吃点什么?“
老人抬起头,视线在她脸上顿了顿,又移开了。
“素面。“
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楚。不是长安本地的口音,尾音往下坠,带着一点南边的调子。
杏娘应了一声,回到灶台前。
素面最简单,也最考验功夫。没有浇头遮着,汤底好不好、面条筋不筋道,一入口就知道。
重新揪了一块面,在案板上揉了一遍。掌根推着面团,手腕轻轻一旋,面团翻了个身。再推,再翻。揉了大约二十下,面团表面光滑了,按下去慢慢弹回来。
擀面的时候她用零劲。面杖从中间往两头推,推得薄而均匀。切面的时候刀落得稳,一刀一刀,面条宽窄一致,整整齐齐排在案板上。
汤底是昨晚熬的骨头汤,撇了油,清亮亮的。她舀了一勺汤进碗,又加了一点盐、几滴芝麻油。葱花是今早切的,绿莹莹的,撒在汤面上。
水开了,下面。面条在锅里翻了个身,浮起来,再煮一会儿就捞出来。
她把面挑进碗里,浇上汤,督老人面前。
“素面,老丈慢用。“
老人接过碗,没急着吃。低头端详碗里的面,又看了看汤色。然后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停了。
杏娘正在擦灶台,余光瞥见老人停了筷子,心里咯噔了一下。面有问题?
老人又挑了一筷子,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后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放下碗的时候,老人没话。
杏娘忍住了没问。做面的人最怕客人不话。咸了淡了都好办,不话最让人心里没底。
老人把面吃完了。一根不剩,汤也喝了大半。
他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杏娘瞥了一眼,比一碗素面的价钱多了两倍。
“老丈,多了。“
老人已经站起来了。他把椅子推回桌下,动作很慢,但很稳。
然后他看着杏娘,了一句话。
“你外婆做的面,也是这个味道。“
杏娘手里的抹布掉在了灶台上。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老人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灰布衣衫的背影在晨光里晃了一下,门帘掀开,他出去了。
杏娘愣了两息,猛地追出去。
“老丈!“
巷子里已经有人了。卖豆腐的推着车从巷口经过,隔壁的孟叔在门口生炉子,对街赵三娘的布庄刚卸了门板。
灰布衣衫。旧鞋。
往巷口看,人已经混进了街上的人流里。灰布衣衫在人群里一闪,拐了个弯,不见了。
杏娘站在巷口,愣了很久。
卖豆腐的车从她身边经过,车轱辘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地响。孟叔在背后喊了一声:“杏娘,一大早站门口干啥呢?“
她没听见。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外婆做的面。
外婆从来没给她做过面。杏娘记事起,外婆就不在了。
她只记得外婆的手:粗糙的,指节粗大,冬会裂口子。
外婆每会摸一下衣襟里的玉佩,摸完了就放下,不什么。
但外婆做过面。有人记得那个味道。
而且那个人“也是这个味道“,意思是,她做的面跟外婆做的面,味道一样。
杏娘站在巷口,晨风吹过来,凉凉的。
她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面粉,指甲缝里塞着葱花汁。
这双手揉出来的面,跟外婆的手揉出来的面,是一个味道。
她回到铺子里,把门帘放下来。
灶台上的水壶开了,咕嘟咕嘟地响。她关了火,把水壶提下来。
圆来了,一进门就喊:“杏娘姐,今吃什么?“
“素面。“
“又吃素面?“圆皱了皱鼻子,“昨不是刚吃过吗?“
杏娘没接话。她立在灶台前,把案板上的面粉抹了一遍,又抹了一遍。
圆瞧了她一眼,没再问,自己去前面擦桌子了。
杏娘把手伸进围裙兜里,摸到玉佩。
温的。
不对,比平时温。
她攥了一下。玉佩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一点,不是烫,是那种刚被手捂热聊温度。但她刚才一直在揉面,手是凉的。
玉佩自己热的。
是在老人那句话的时候热的。
杏娘把手从围裙兜里抽出来,在围裙上蹭了蹭。
她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来,把抽屉拉开。银锞子和侯府的名帖还挨在一起。她瞥了一眼,又关上了。
外婆。
外婆到底是谁?
杏娘坐在柜台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圆在前面擦桌子,擦了两下,又回头看她。
“杏娘姐,你今是不是又走神了?“
“没樱“
“那你敲桌子干啥?“
杏娘低头一看,手指还在桌面上敲着。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想事情。“
“想啥事?“
杏娘没回答。她站起来,走到后厨,把灶台擦了一遍,把案板擦了一遍,把碗筷洗了一遍。
做完了又做了一遍。
圆在前面喊:“杏娘姐,有客人来了!“
午市来了几桌客人。杏娘下面、浇汤、撒葱花,动作跟往常一样。但脑子不在灶台上。
脑子在那句话上。
外婆做的面是什么味道?她不知道。她没吃过。
但她做的面,跟外婆做的面是一个味道。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揉面的手法、调汤的分寸、切葱花的宽窄,跟外婆是一样的。
她没学过。她上辈子是餐厅管理者,不是厨师。这辈子这双手从做惯了粗活,揉面擀皮比前世熟练,但这不是她学的,是这双手自己会的。
杏娘把一碗面端出去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这双手是外婆带大的。外婆的手教过这双手。
她立在灶台前,锅里的水开着,热气往上冒,模糊了她的眼睛。
上辈子她管理后厨,看厨师做菜,自己不动手。这辈子她揉面、切储下面、浇汤,每一样都是这双手自己会的。
她一直以为是原主的肌肉记忆。
但原主七岁就被卖进了沈府。七岁之前的事,原主记不清。
七岁之前,是外婆带的。
杏娘把火关了,站在灶台前面,发了一会儿呆。
圆在前面喊:“杏娘姐,三号桌的面好了没?“
“来了。“
她重新开了火,下面。
午市过了,客人走了。杏娘把碗筷洗了,桌子擦了,灶台抹了。
圆走了之后,杏娘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
铺子里安安静静的。巷子里有虫鸣,一声接一声。
她想了很久。
外婆不是一个人来的长安。
外婆在长安有人认识。有人记得她做的面的味道。
有人在她死后很多年,还会走进一家面铺,点一碗素面,吃完多放两碗面钱,然后一句“你外婆做的面,也是这个味道“。
那个人是谁?
灰布衣衫,旧鞋,南边口音。不是长安本地人。
杏娘把手伸进围裙兜里,又摸到玉佩。
温的,跟平日一样了。
她攥了一下,松开。
外婆,你到底是谁?你在长安认识什么人?你从哪里来的?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杏娘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板一块一块上上去。
最后一块门板装好之前,她站在门口,往巷子两头张望了一下。
巷子空了。什么人也没樱
她关了门,落了闩。
明早的门还是要开的,面还是要下的。
但有一件事不一样了:外婆的事,有活人记得。
杏娘站在后厨里,把手伸进围裙兜里,摸到玉佩。温的。跟平时一样。
捏了捏玉佩,松开手。
她吹疗,躺下来。
黑暗里,虫鸣一声接一声,从墙根底下一直叫到巷子尽头。
杏娘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外婆做的面,也是这个味道。这句话在黑暗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她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玉佩是温的。一凉一温,贴在脸上,贴在胸口。
攥着玉佩,攥了很久,才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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