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三娘，永安坊王府，你听过吗？“
赵三娘正在布庄里理货，听见这话，手里的布匹差点掉地上。
“你什么？“
杏娘站在布庄门口，没进去。午市刚过，巷子里没什么人，日头晒在青石板上，热得发白。
“永安坊王府。昨有个女人来我铺子吃面，留了一枚银锞子，上面刻了个'萧'字。“
赵三娘把布匹往柜台上一搁，从后面绕出来，压低了声音。
“你等等——你的是萧家？“
“银锞子上刻的就是萧。“
赵三娘吸了一口气，探头往巷子里张了张，确认没人，才把杏娘拉进布庄里间。
“永安坊萧府，不是王府，但比王府还难惹。“赵三娘坐在凳子上，手指头点着桌面，“萧家的姑娘，一个是宗室女的亲妹妹，嫁进了永安坊李家。另一个——“
“另一个怎么了？“
“另一个没嫁。在宫里待过两年，后来放出来了，现在就在萧府住着。“赵三娘顿了顿，“你明白什么意思吗？宗室女。那是皇族的人。“
杏娘没吭声。
“永宁侯府你见过了，周元那排场够大了吧？“赵三娘伸出一根手指头晃了晃，“萧家比侯府高一阶。侯府再有钱，那是臣子。萧家沾的是宗室，是皇族。“
杏娘坐在凳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围裙边。
高一阶。
昨那个穿藏青色衫裙的女人，一个人来，一个人走，连丫鬟都没带。
坐下来的时候腰背挺得直直的，吃面的时候不紧不慢，走的时候一枚银锞子往桌上一放，连“好吃“两个字都没。
那不是来吃面的。
那是来看的。
“三娘，萧家的人来常乐坊干什么？“
赵三娘摇了摇头。
“谁知道。但有一件事你记住——萧家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一个卖面的铺子里。要么是有人引的，要么是自己找的。不管是哪种，都不是事。“
赵三娘着，从柜台上拿起一把剪刀，剪了一段线头，又放下。
“我跟你个事。去年西市有个卖胡饼的，手艺好，被永宁侯府看上了，签了个供饼的契。本来挺好的一件事，结果不到三个月，东市那边一个王爷府上也来要人。那卖饼的夹在中间，两边都不敢得罪，最后——“
“最后怎么了？“
“最后铺子关了。“赵三娘摊了摊手，“不是手艺不行，是站不住。两边一较劲，中间的人先碎。“
杏娘没开口。
赵三娘视线在她脸上顿了顿，语气软了下来。
“杏娘，我不是吓你。你的面做得好，这是真的。但长安城这地方，手艺好是本事，站得稳才是命。“
杏娘没有反对。
“三娘，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面还是要做的。“杏娘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但怎么做、给谁做，得想清楚。“
赵三娘看着她，弯了弯嘴角。
“行，你这丫头，心里有数。“
杏娘从布庄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巷子里起了风，把槐树上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她站在巷口吐出一口气，空气里有槐花的甜味，还有隔壁孟叔铁匠铺里飘出来的铁锈气。
回到铺子里，圆正在擦桌子。午市收了，碗筷洗完了，灶台也擦干净了。铺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抹布擦过桌面的声音。
杏娘在柜台后面站着，把赵三娘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侯府、王府、萧家、宗室——这些词搁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一个卖面的，怎么就站到了这中间？
正想着，门帘一掀，进来一个人。
不是客人。
是周元身边的随从，姓陈，杏娘见过两次。二十来岁，穿一身灰布短褐，腰里别着侯府的腰牌。
“沈姑娘。“
“陈哥。“
陈没坐，站在柜台前面，目光在铺子里转了一圈。转到后厨门帘的时候顿了一顿，又收回来。
“周管事让我来问一声——昨王府的人来找你了？“
语气不是关心。是问话。是上面的人吩咐下来，下面的人照办的那种问话。
杏娘擦柜台的手停在半空，手指收紧了，抹布在桌面上按出一个白印。
“来了一位客人，点了碗汤面。“
“客人？“陈嘴角往上挑了挑，“沈姑娘，永安坊萧家的人，可不是什么'客人'。“
杏娘把抹布叠好，搭在柜台边上。
“来我铺子吃面的，都是客人。不管从哪儿来的。“
陈打量了她两眼，没接话。
沉默了几息。铺子外面有孩跑过去，笑声一阵一阵的，远了。
“周管事了，侯府的契约签了没几。“
这话得轻，但意思重。
杏娘抬起头，看着陈。
“契约上写的是每月送两次面，每次四道。我照做了，一次没少。“
“那就好。“陈应了声，语气松了一点，但眼睛没松，“周管事还了一句——长安城大也大，也。沈姑娘，你在中间，走稳了。“
完，转身走了。
门帘落下来，铺子里又安静了。
圆从后厨探出头，目光掠过门口，又瞥了一眼杏娘。
“杏娘姐，他什么意思？“
杏娘没回答。
把抹布拿起来，继续擦柜台。擦了两下，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走稳了。
周元这话不是警告。是提醒。
但提醒本身就是警告。
上辈子在餐厅的时候，供应商之间抢客户，抢到最后不是比谁的东西好，是比谁的拳头硬。
两家大供应商同时看上一个餐馆，餐馆以为自己要发达了，结果两边一较劲，餐馆先被挤死。
道理是一样的。
她立在柜台后，把最近的事串了一遍。侯府签约、萧家来人、周元试探。三件事，前后不过五。
五之前，她还是一个在常乐坊卖面的。
五之后，她站在了侯府和王府的中间。
不是被两家看上。
是被两家夹住了。
杏娘把抹布放下，走到窗边，往巷子里望了望。
日头快落了，巷子里拉出长长的影子。隔壁孟叔的铁匠铺关了门，炉火熄了，只剩一点余温从门缝里透出来。
她忽然想到了李磬。
李磬知道这件事吗？
那个在常乐坊巡街的公差，每次来吃面都坐在角落，话不多，但眼睛什么都看得见。侯府的人来过几次，萧家的人来过一次——他知不知道？
上回李磬来吃面，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往巷子两头都看了看。那一眼不是随便看的，是在看有没有人。
杏娘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一眼看得太仔细了。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
杏娘把窗户关上，转身回了后厨。
灶上的火灭了，她添了把柴，重新点着。锅里的水凉了，等水重新热起来，切了几片姜，拍了一瓣蒜扔进去。
姜蒜在热水里一激，香味散开，后厨里暖了一点。
她给自己下了一碗面。不是给客人做的那种精心搭配的面，是最简单的——一把面，一勺酱，几根葱花。
吃了一口。咸了。
上辈子在餐厅的时候，她从来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这辈子倒好，被侯府王府的事一搅和，连盐都放多了。
杏娘把碗推到一边，没吃完。
面团还在盆里，明要用的。她掀开湿布瞥了一眼，面发得刚好，表面光滑，按下去慢慢弹回来。
不管外面怎么样，面还是要揉的。
赵三娘得对，手艺好是本事，站得稳才是命。但站得稳不稳，不是别人了算的。
她把湿布重新盖上，抹了抹手，在灶台前发了一会儿呆。
灶台上的火灭了，锅是凉的，案板上还留着下午切葱花的痕迹。铺子外面，巷子里传来几声狗叫，远了，又安静了。
抽屉里，银锞子和名帖还挨在一起。
杏娘把抽屉合上，转身看了一眼案板上那半碗没吃完的面。咸了就是咸了，放凉了也不会变回来。她把碗端起来，倒进泔水桶里，洗干净，放回架子上。
铺子外面，巷子已经彻底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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