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夜。
杏娘睁开眼,光从窗纸透进来,灰白灰白的。她没有马上起来,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早起的鸟叫,然后坐起来,先摸了围裙兜。
她坐在床沿上,把围裙兜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面前的桌上。
花椒,油纸包还没打开,香气已经从纸缝里渗出来了,满屋子都是麻香。
杏娘打开油纸包,花椒粒颜色深褐发亮,捏一粒在指尖捻碎,麻香炸开,指尖都是味道。
菌子,颜色比放进去的时候深了两个色号,原来淡褐色的菌盖变成了深褐色,边缘微微卷起,捏起来肉肉的,闻着有一股厚实的菌香,像泡发过一整夜的那种浓。
陈皮,清甜味浓郁,隔着半尺远就能闻到柑橘的清冽。
辣椒,颜色发亮,从暗红变成了深红,表面像涂了一层薄油。
她看完围裙兜里的,又打开柜子,把对照组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的另一边。
同一批花椒,放在柜子里的还是两前的样子。颜色普通,香气平淡。
柜子里的菌子还是浅褐色,味道是散的。
柜子里的陈皮闻起来平平无奇,柜子里的辣椒颜色暗沉。
两排食材并排摆着——左边柜子,右边围裙兜。差距不是“一点点“,是“一眼就能分出来“。左边像普通市集买的货,右边像精挑细选的上等品。
杏娘坐在床沿上,左边看一会儿,右边看一会儿。
她拿起左边柜子里的花椒闻了闻,又拿起右边围裙兜里的花椒闻了闻。同一批花椒,同一个袋子,同一买的。
只不过左边在柜子里待了两,右边在围裙兜里挨着玉佩待了两。现在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东西了。
第一个早上是巧合。第二个早上还在变——那就不是巧合了。
她把玉佩从衣襟里掏出来放在手心上。
青白色,安安静静躺着,跟外婆交给她的那一模一样。
没有发光,没有发热,没有任何异象。但它旁边的东西全变了。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没人回答。玉佩安安静静躺在手心里,贴着掌纹,不凉不热。
她把玉佩放回衣襟里,把两排食材收好,站起来系好围裙。
不管玉佩有什么问题,店还是要开的。面要做,汤要熬,客人要招呼。日子不会因为一块玉佩停下来。
她把围裙兜里的食材分出来。今用这些变香聊。
早市的第一碗面,她用储存过的菌子做了一碗汤面。
不是刻意选的,是手比脑子快。伸手抓菌子的时候自然就抓了围裙兜里的那批,像平时一样洗、洽下锅。
菌子入汤的瞬间,一股浓香从锅底翻上来,站在灶台前面能闻到很明显的菌菇香,比平时厚了一倍。
老伯是常来的熟客,六十出头,每早上固定一碗素面,汤要宽,面要软。他进门坐下来,杏娘把面端上去。老伯低头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汤。
筷子停住了。
他没有马上吃面,放下筷子,又喝了一口汤。汤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咽下去,然后把碗放下,抬头看杏娘。
“姑娘。“
“嗯?“
“你今这汤,比平时鲜了好多。“
杏娘在围裙上抹了抹手——“可能是蘑菇好。“
老伯没有多想,低下头继续吃面。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走的时候了句“明还来“。
杏娘把碗收回来,在灶台边洗的时候闻了一下碗底。汤渍的味道确实不一样,菌香厚实,余味长。
她用指腹搓了一下碗沿,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不是她的错觉,是真的不一样。
她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案板上控水,手指往围裙上蹭了蹭。
转念一想,如果每用的都是这种食材,那她的面馆会变成什么样?
面越来越好,客人越来越多,口碑越来越响。
但好到一定程度,就会有人问“为什么“。她得想好怎么回答。
早市过半的时候又来了一件事印证了她的判断。
一个常来吃拌面的客人,她用的是储存过的花椒调酱。
面和酱在碗里拌开的时候,香气从碗口升起来,隔壁桌的客人转头问了一句“你们家今做什么?这么香“。
拌面上桌,客人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顿了一下。
又夹了一筷子,嚼了嚼,然后把碗端起来,连酱带面拌了个底朝。
“老板,你们家换配方了?“
杏娘在柜台后面弯了弯嘴角——“没樱“
客人没有追问,埋头把整碗面吃完了,碗底还剩一层酱,他用筷子刮了又刮,最后把碗端起来喝了。
杏娘回到后厨,在灶台前站住,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她心里有底了,玉佩里放过的食材,做出来的东西确实不一样。
不只是食材本身变了,做出来的菜也变了。菌子更鲜,花椒更香,汤的味道更厚。
每一种都用过了。每一种都有效。
早市收完之后杏娘回到灶台前揉明的面。面团在案板上被反复折叠、按压,掌根推出去,又拉回来。力道均匀,每一次都压到磷。
她在想一件事:这个秘密,她要告诉谁?
第一个想到的是李磬。但李磬这两没来店里。
而且这事怎么——“我的玉佩能让花椒变香“?
出来谁会信?第二个想到的是赵三娘。
但赵三娘虽然站在她这边,嘴不是很严。
而且这事太大了,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分风险。
她决定先不告诉任何人。自己观察一阵,搞清楚再。
中午在后厨歇气的时候,杏娘从围裙兜里掏出那个本子翻了一页,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菌子——汤鲜。老伯主动'比平时鲜'。“
“花椒——酱香。拌面客人问'换配方了'。“
“陈皮——未试。“
“辣椒——未试。“
写完了看了一遍,又加了一行:“两种食材有效。不是错觉。“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围裙兜里,继续揉面。掌心按下去,面团弹回来。节奏没有变。不管心里装了多少事,手上的活不能乱。
下午的客人不多,她一边做面一边在心里盘算——菌子做的汤,有人鲜。花椒做的酱,有人香。陈皮还没用,辣椒也还没试。明把这两样也试一遍。
傍晚关陵门,圆先走了。店里安静下来,只剩灶膛里余火的噼啪声和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光。
杏娘把剩下的面团用湿布盖好,把汤锅端下来放在地上晾着,把案板扫干净。
做完这些日常的收摊活,她解下围裙坐在柜台后面的凳子上。
店里只有她一个人。暮色从门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一条一条铺在青砖地上。她把玉佩从衣襟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油灯的光落在上面,泛着微微的温润光泽。
外婆戴了大半辈子的东西,磨得温润,边缘已经没有棱角了。她拇指在玉面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外婆以前过——“玉养人,人也养玉。你好好戴着它,它会护着你的。“
以前她以为这句话只是老人家的吉祥话。现在她不太确定了。
她拇指在玉面上摩挲了两下,举到灯下看了看,又放回衣襟里。
“行吧,先这样。“
她站起来,把今用剩下的菌子和花椒重新包好,放回围裙兜里。然后想了想,又把柜子里剩下的半块陈皮也拿出来,掰了一块放进去。
想看看继续放下去会变成什么样。如果放三、五、十,会到什么程度。会不会有一,拿出来的时候香到整条街都闻得到。
杏娘吹疗,躺下来。屋里暗下来之后,窗外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虫鸣一阵一阵的,从墙根底下传进来,像在低低地话。
远处偶尔有一两声犬吠,断断续续的。九月的夜风从窗缝里溜进来,凉丝丝的,带着草木的味道。
围裙兜挂在床头的架子上。菌子和花椒在里面,陈皮也在里面。和玉佩待在一起。
她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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