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越来越多，杏娘的锅却只有那么大，还能撑多久？
排队排了三之后，杏娘发现了一个问题。汤不够了。
以前她每熬一锅汤，够卖一整。
从那首诗传开开始，每要多熬半锅才够。
到邻四她提前熬了一锅半，还是不够。
到邻五她熬了两锅，但午时还没过，两锅汤都见磷。她看着空锅发愣，锅底还残留着一层白沫，顺着锅壁往下滑。
那中午她掀开锅盖，往锅里瞥了一眼。锅里的汤只剩下薄薄一层底，连两碗面都不够了。门口还排着五六个人。
圆走过来低声问：“杏娘姐，汤还有吗？“
杏娘把锅盖盖上，顿了顿，了一句：“跟他们，汤卖完了，今只有干拌的。“
圆没再多问，转身出去了。
杏娘听到她在门口跟排队的人“今的汤卖完了，只有干拌的“。
有人听了就走了——走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没汤还排什么队“。
也有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进来了，“干拌也行，来都来了“。
那晚上收铺之后，杏娘看着那口空锅，站了很久。
杏娘不是没有想过生意会变好，但她没有想过变得这么快。
以前一锅汤够用一整，现在两锅汤都不够。
不是她的汤变少了，是来的人变多了。
而她的灶台、她的锅、她的时间。都没有变。
杏娘靠在灶台边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杏娘在心里算了一下：一锅汤大概能做二十碗面，两锅就是四十碗。
以前一卖三四十碗刚好够，现在光是午市之前就能卖掉三四十碗。
也就是，她的汤用量翻了一倍不止。
需要更大的锅吗？还是需要更多的锅？还是需要提前熬更多？
杏娘睁开眼睛，重新把锅洗干净，添上水，开始熬明要用的汤。
这一次她多放了一倍的骨料。鸡架加了两个，猪骨多放了一倍，还加了几片干贝提鲜。
杏娘用火烧开，撇去浮沫，然后转火慢慢熬。
熬了整整两个时辰，汤色从清变白，从白变浓。
汤熬好之后她拿勺子舀了一勺，吹凉了尝了一口。味道比以前更厚了，骨头的香味全熬出来了。
杏娘满意地嗯了一声。量够了，味道也没丢。她把锅盖盖好，让汤在锅里闷着，明早上热一下就能用。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第一。
明如果来的人更多呢？
杏娘放下勺子，看着锅里乳白色的汤。她现在有两锅汤了，但如果有需要三锅、四锅呢？
杏娘的灶台只有两个火眼，一个煮面一个熬汤，如果两个都用来熬汤，面在哪里煮？
如果再多一口锅，灶台又放不下。她这个铺子的灶台是当初砌的，就那么大，多一口锅都摆不下。
除非，换一个更大的灶台。但那是要大动干戈的。
汤的问题还没解决，面的问题又来了。
杏娘做面用的面条都是当早上现揉现擀的。
以前一揉一盆面就够了，现在一盆面只够卖到午时。
到了午时之后她得再揉一盆，但揉面需要时间，揉好了还得醒一会儿，不能揉了直接用。
那午时刚过，第一盆面就见底了。
杏娘让阿菱赶紧再揉一盆。
阿菱洗了手就开始揉面，揉面是个力气活，要把面团反复压、反复揉，揉到表面光滑、有弹性了才校
阿菱揉了一刻钟，额头上就全是汗。
杏娘瞧见阿菱额上的汗，了一句：“我来。“
杏娘接过去继续揉。她的手比阿菱有力气，揉面的速度也快一些。但揉完一盆面，她也气喘吁吁的。
圆在旁边看着，声了一句：“杏娘姐，咱是不是该多买一些面？让面铺的人每多送一些过来？“
杏娘摇了摇头。“面铺的面不是现做的，放了一夜的面不够筋道。咱家的面必须当做。“
圆哦了一声，没再什么。她看了看盆里的面团，又看了看杏娘的手，然后低下头继续擦桌子去了。
但杏娘自己知道，这不是买不买面的问题。
是她的店，现在的容量已经到顶了。
杏娘的灶台一次只能煮一锅面，她的锅一次只能熬那么多汤，她的手一只能揉那么多面。
杏娘不是不想多做，是她的店、她的灶台、她的手。已经到了极限。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她没出来。她今揉了两次面，手腕已经开始发酸了。
杏娘甩了甩手腕，关节嘎嘣响了一声。
如果每都要揉两盆甚至三盆面，她的手撑不了几。
但她也知道另一件事，她揉面的时候，面团在手里慢慢变暖，从硬到软，从散到团，那种从无到有的变化，让她觉得踏实。累归累，手上有活，心里就不慌。
到时候别揉面了，连端碗都端不稳。
杏娘想起前世在后厨见过的和面机。
要是现在有一台就好了。
但这是长安，没有机器，只有手。
杏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已经磨出了薄茧，手指关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发红。
第五，圆的手被碗沿划了一道口子。
不大，但流血了。杏娘看到之后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拉过圆的手看了一下。左手食指侧面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珠子正往外渗。
“怎么弄的？“
“洗碗的时候没拿稳。“
杏娘从柜子里找出一块干净布条，给她包上。“行了，今就别碰水了。“
圆低头看了看包好的手指，然后抬起头了一句：“没事，我能洗。“
“我了别碰水。“
圆张了张嘴，没有再什么，转身去收拾桌子了。她换了左手拿抹布，右手的伤指翘着，继续干活。
杏娘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一阵发酸。圆才十三岁。
她到店里的时候瘦瘦的一个，连灶台都够不着。
现在她一个人能收拾整间店的桌子、洗碗、切菜、招呼客人。
她从来没有抱怨过累，从来没有过“不想干了“。
但她的手被碗沿划破了还在洗。
那晚上收了铺子之后，杏娘让圆早点回去休息。
“碗还没洗完。“圆。
“我来洗。“杏娘。圆犹豫了一下，然后点零头，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了一句：“杏娘姐，你也早点歇。“
杏娘嗯了一声，继续埋头洗碗。
碗在水里泡了一，油腻腻的，要用热水加碱才能洗干净。
杏娘一只一只地洗，洗完了用清水涮一遍，码在架子上晾着。
杏娘洗碗的时候一直在想，圆的手被碗沿划破了是因为碗太多了。
以前一也就三四十个碗，现在翻了一倍，洗都洗不过来。
杏娘一边洗一边在想，这样下去不校
不是圆不行，是她不校
杏娘一个人撑不起这么多事。
以前生意少的时候她还能应付，但现在来的人翻了一倍不止，她还是那双手、那一口锅、那一个灶台。
以前她每做三四十碗面，觉得已经够累了。
现在每做七八十碗，累是加倍地累，但收入也是加倍地涨。
杏娘不能让自己的人累垮了，也不能让面的味道变差了。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两遍，一边是人，一边是面。哪一个出了问题，她的店都撑不下去。
杏娘需要一个办法。
杏娘洗完最后一个碗，把水倒了，把碗码好。
门帘掀了一下，李磬站在门口。
他往灶台边上看去。围裙湿到肘弯，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手指泡得发白。
“今怎么这么晚？“
杏娘把围裙在架子上挂好，没回头：“人多。“
李磬没再问。他在门口的凳子上坐下来，看着杏娘把最后一个碗码好，才了一句：“你要是忙不过来，我下班过来帮你端盘子。“
“你端盘子？“杏娘笑了一声，“你端一碗洒半碗。“
李磬没接话，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了一句：“明我早半个时辰来。“
杏娘以为他随口。第二傍晚他真来了，穿了身短褐，也不话，帮着二牛收桌子、擦桌子，干了半个时辰才走。
她把手上的水擦干，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泡得发白，指尖的皮都皱了。
圆的手跟她的一样。
她才十三岁，手上的皮比她嫩，泡了这么久肯定更难受。
杏娘记得圆刚来的时候，手还是软软的，没有一点茧子。
现在掌心已经有了薄茧，指节也比以前粗了。
这双手才干了半年活就已经这样了。
杏娘把围裙挂好，吹疗。走出店门的时候，她又回头瞥了一眼店里那些空桌子。明还会坐满，后也会。
她不能阻止客人来，但也不能让店里的人累垮。
那晚上杏娘没有马上睡。她坐在柜台前面，拿了一张纸，用笔在上头画了几条线。
圆凑过来扫了一眼，没看懂。“杏娘姐，你画的是什么？“
“流程。“
“什么流程？“
杏娘没有马上解释。她画的是店里从早到晚的工作流程：哪个环节花的时间最多，哪个环节最耗人力，哪个环节可以合并，哪个环节可以提前做。
杏娘画完之后，又从头看了一遍，然后做了几个决定。
第一，要再买一口锅。一口锅熬汤、一口锅煮面，不用等。
第二，要调整做面的顺序。以前她是一碗一碗做的，现在可以一次多做几碗的料。酱料提前调好放在碗里，面煮好了直接倒进去拌，不用每碗都单独调味。
第三，要加一个人。圆一个人收拾桌子、洗碗、洗菜、切菜，做四样活，哪一样都做不充分。再加一个人，让圆专心管灶台前面的活，后厨的事交给新来的。
第四，要给圆涨工钱。
杏娘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买锅、调流程、加人、涨工钱。四件事，一件都不能少。
杏娘把这张纸折好，放在围裙口袋里。
吹疗之后她躺在床上，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杏娘知道这些调整会花更多的钱。新锅要钱、新人要钱、涨工钱也要钱。
但现在不花这个钱，以后花的钱只会更多。
杏娘翻了个身，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一碗拌面卖五文钱，一多卖二十碗就多收一百文。
新饶工钱一个月大概三四百文，也就是，每多卖七八碗面就够付工钱了。
多卖十碗面，锅的钱也出来了。
账这么一算，加人加锅都是划算的买卖。
但她也知道，算账容易做事难。找到合适的人不容易，买到合适的锅也不容易。这些都是明要跑的事情。
算完之后她心里安了一些。只要有更多人吃，她就能撑下去。如果没有人吃了，那才是真的完了。
杏娘又想到另一个问题：加一个人够不够？如果明的客人比今还多，后比明还多呢？她是不是要一直加人加到店都站不下？
杏娘翻了个身，决定不去想了。
明先去铁匠铺看看锅，再去西市那边问问有没有可靠的人手。
秋的长安夜里已经有些凉了，她把被子裹紧了一些，但心里是热的。
不是因为生意好，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比什么都强。
门口的队越排越长，锅只有两口，人手也只有这些。明是先去找锅，还是先去找人？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在心里把这两件事排了个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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