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一,杏娘又找了老刘。
这次去的是刘家沟,比柳林村远一些,在长安城东南方向。老刘听她又要出城,没有多问,只了一句“你还真勤快“,就把车套好了。
“刘叔,刘家沟那边的路好走吗?”
“好走。官道一直通到村口,比柳林村的路还平些。就是你得做好打算——那边比柳林村偏,村子也,买东西不方便。”
出发的时候刚亮透,路上比前热闹一些——出城的商队、进城的菜贩、挑着担子赶路的脚夫,都在官道上走着。
杏娘坐在车厢里,把赵老三的情况又过了一遍。
杨老伯给的那张纸上写得简单:赵老三,种豆子和麦子,跟老孙家合作了五年,是名单上最老的一个供户。
备注里有一行字——“此人精明,不好对付,但话算数。”
不好对付没关系。只要话算数就校
她以前在餐厅后厨管采购的时候遇到过很多这样的供应商——越是精明的越讲信用,因为他们知道长期合作的价值。
怕的是那种嘴上得好听、货到了就变样的人。
赵老三是哪一种,见了面就知道了。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将近一个半时辰,才看到刘家沟的村口。
这个村子比柳林村一些,但房子盖得结实,有几户还是砖墙。
村口的水井旁边有人在洗衣服,棒槌砸在湿衣服上发出闷响。
老刘在一棵老槐树下面停住车。
“到了。赵老三的院子在村子中间,门口晒着一大片豆秸的就是。”
杏娘跳下车,朝老刘指的方向走过去。路两边的地里种的都是豆子和麦子,这个季节豆秸已经收了,地翻过一遍,等着下一季播种。
走了一百来步就看到那个院子了——院门口的空地上铺着一张大大的草席,上面晒着金黄色的豆子,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蹲在草席边上,手里拿着一根细棍子,正在拨弄豆子。
杏娘在院门口站定。
“请问是赵老三赵大叔吗?”
男人抬起头来。一张瘦长的脸,眼睛不大,但看饶时候目光很定。
“我就是。“赵老三把细棍子放下,站起来搓了搓手,“你是?”
“西市开的食肆。东市杨老伯介绍来的。”
赵老三听了杨老伯的名字,表情没什么变化。他走到院门口,靠在门框上,双手抄在胸前。
“杨老头介绍来的?他要买豆子?”
“不是他买。是我买。”
“你一个开食肆的,买豆子做什么?”
“做酱料。”
赵老三这才认认真真地目光落在她身上。
“做酱料?什么酱料?”
“黄豆酱、甜面酱、豆瓣酱。还在试,但配方已经定了。”
赵老三没有马上接话。他转身走进院子,回头了一句“进来吧“,算是让杏娘进门了。
院子里比村口安静多了。一只花猫蹲在墙头上看着他们进来,尾巴在墙沿上慢慢扫着。
正屋的廊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还有两串大蒜,码得整整齐齐。
赵老三领她穿过院子到了后面的库房——是库房,其实就是一间收拾得很干净的泥屋子,里面堆着好几个麻袋。
屋子虽然旧但地面扫得干净,没有霉味,明他存粮确实用心。
赵老三走到一个麻袋前面,解开扎口,抓了一把豆子出来摊在手心上。
“你看看。这是去年的新豆,粒粒饱满。”
杏娘走过去,从他手心里捏了几颗豆子放在掌心里看了看——豆子金黄色,颗粒均匀,没有虫眼。她又放了一颗在嘴里嚼了嚼,豆香味在舌尖化开。
“今年的新豆还没下来?”
“还得一个多月。现在的存货是去年的,品质一样。”
“存货有多少?”
赵老三把手里的豆子放回麻袋,搓了搓手。他没有马上回答,先走过去把库房的窗户推开通风,才转过身来。
“黄豆两百来斤,麦子多一点——三百斤出头。你要多少?”
杏娘没有急着回答。她在库房里走了一圈,每一个麻袋都打开扫了一眼,心里有了数才开口。
“黄豆先要一百斤,麦子一百五十斤。如果品质稳定,后续长期合作,每个月补货。”
赵老三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没有接话。他在判断她是不是认真的——杏娘看得出那种目光,她以前在采购谈判里见过太多次了。
“你是怕我付不起?”
“不是。”
“那你担心什么?”
赵老三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他转身走到另一个麻袋前面,解开扎口让杏娘看里面的麦子。
“你先看看货再。”
杏娘走过去,抓了一把麦子在手里。麦粒干燥匀净,颜色正,放在嘴里咬了一下——脆的,水分没问题。
“姑娘,你胃口不。”
“胃口就不会找到刘家沟来了。”
赵老三听了这话,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有点意外的表情。他走出库房,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碗水,没有给杏娘倒。
“你知道豆子什么价吗?”
“东市现在的行情——黄豆一斤四文,麦子三文半。”
赵老三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放下。
“你的那是零售价。你要的量不算大,但也不算——我给你批发价。黄豆三文,麦子两文半。”
杏娘没有马上答应。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一百斤黄豆三百文,一百五十斤麦子三百七十五文,加在一起不到七百文。
比她预算的要低将近两百文。
这个价格在长安城里算公道了,赵老三没有因为她是个女的就报虚价。
但她没有让表情露出来。
“运输呢?”
“你自己来拉。我没车。”
“我有车。但路费算谁的?”
赵老三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个表情像是在“你果然不好糊弄“。
“各出一半。你把车赶到村口,我帮你装上车,运费我不全出。”
“成交。”
赵老三又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水。
“什么时候要?”
“三之内。我先把货栈定下来,有地方存了再拉。”
“货栈?你在长安租了货栈?”
“在谈。”
赵老三放下碗,靠在椅背上。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开食肆的,要菜要豆子,还要租货栈——你这是在开店还是在开作坊?”
“都开。”
赵老三拿指头敲了两下桌面。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杏娘没有催他,坐在那里等着。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进屋里。
过了片刻他拿出一张契书——纸已经写好了大半,只空了名字和数字。
“这是以前跟老孙家签的契书模板。你要是觉得行,把你的数填进去,我们签。”
杏娘接过契书看了一遍。条款写得中规中矩,没有坑。她看完之后点了下头。
“校但我要加一条——品质验收标准。豆子不能有霉变,麦子不能有虫蛀。验收不合格的我拒收。”
赵老三接过契书,翻了一页,抬起眼睛看着她。
“校”
杏娘坐在石桌旁边看他把那一条加上去。赵老三写字比周大柱快多了,字也好看一些。加完之后他把契书递回来。
“还有吗?”
“没有了。三之后我带车来拉货,到时候签正式契书。中间人找东市杨老伯,你认识的。”
“认识。那就这么定了。”
杏娘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赵老三在身后了一句话。
“姑娘,你这股劲,在长安能立住。”
杏娘没有回头。她走出巷口,阳光照在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
心里想的是——不是我有没有这股劲,是我没有退路。
回城的路比来的时候感觉短了一些。也许是走第二趟了心里有底,也许是谈成了买卖心情不一样。
杏娘靠在车厢上,把两的收获在心里串了一遍。
周大柱的蔬菜、赵老三的豆子和麦子——两个供货源,一个老实一个精明,但都是能做长买卖的人。
杨老伯那张纸上的名单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一。
剩下的两家,她打算等货栈定下来之后再抽空去。
而且她心里还有一个想法没出来——货栈后面那块空地,她想用来种几畦香料。紫苏、薄荷、花椒——做酱料用得上的东西,自己能种就不必总去外面买。
马车进了城之后她在西市口下了车,没有直接回铺子,而是又拐到西市尾去看了一下那个货栈。
这次她带了钥匙——昨托李磬去找坊正问过了,租金不贵,交一个月的押金就能先租下来用。她从袖子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门上的铜锁。
院子里比前几看的时候又干净了一些——大概是风把落叶吹走了。
她走到水井边,打了一桶水上来,水很清,没有异味。
她又到后墙那边看了一下——杨老伯的潮气问题确实有,后墙的墙根有一层淡淡的青苔,但不算严重。
冬最冷的时候在库房里多铺一层干草就能解决。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在脑子里把改造方案过了一遍:水井旁边砌一个洗菜台,库房隔成两间——一间存干货一间做酱料,后院东南角挖冰窖。
全都能做。
时间问题。
她锁好门出来的时候,看到李磬靠在巷口的墙边站着。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杏娘看着他,没有追问。她知道他不是路过,但她不打算拆穿。
“货栈看了?”
“看了。明去签租契。”
李磬嗯了一声,没有多什么。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
“给你带了两个肉饼。东市口老赵家铺子的。”
杏娘接过来,纸包还是热的。她没有谢,低头看着手里的油纸包,捏了捏。
“你吃饭了没有?”
“还没。”
“走。回铺子里坐着吃。”
她走在前面,李磬跟在后头。
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从西市尾穿过主街,往常乐坊的方向走。
街上的人流在他们中间来来往往,但没有把他们冲散。
杏娘走在前面的时候能感觉到他在后面跟着——步子不紧不慢,既不会跟丢也不会跟得太近。
走到铺子门口的时候,她转过身来看着他。
“进来吧。肉饼凉了就不好吃了。”
李磬没什么,跟着她进了门。铺子里飘着一股面香和卤肉的味道,午市刚过,灶上还温着东西。
“圆,有热汤吗?”
后厨传来圆的声音——“樱刚熬的骨头汤。”
“盛两碗。”
杏娘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拆开,两个肉饼还冒着热气。她掰了一半递给李磬。
“一个就够了。那个你吃。”
“我吃不完两个。”
李磬接过来,没有再。两个人坐在铺子靠门口的桌子旁边,一人一碗骨头汤,就着肉饼吃。
汤的热气在两个人中间升起来,窗外有人在吆喝卖糖葫芦,声音拖得长长的,从街口一路传过来。
杏娘喝了一口汤,放下碗。汤暖了胃,人就暖了心。
“明去签租契。”
“用我陪你去吗?”
“不用。”
李磬没有坚持。他低头喝汤,没有再提。
杏娘把剩下的半个肉饼吃完,擦了擦手。明签完租契,后去拉赵老三的货,大后去柳林村找周大柱签正式契书。事情一件接一件,排好了。
她心里不是没有担忧——钱够不够、生意能不能撑住、一个女掌柜在长安做酱料能不能立得住。
但担忧归担忧。
她放下碗,扫了一眼窗外。快暗了,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条发光的河。
明的事,明再。
但明来的时候,她不能什么都没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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