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娘到铺子的时候还没大亮。
推开门,先把窗板卸下来,晨光从门口挤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窄长的光带。
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昨的石榴皮已经收走了,窗台上那几颗石榴籽还在,在晨光里发着暗红色的光。
风波过去了。封铺、对簿、解禁——那些日子像一场急火,烧过之后灶膛里还剩着余温。
她记得公堂上李磬穿深绯官服的样子,记得吴账房被带走时脸上的灰,记得圆躲在门板后面偷偷抹眼泪。
都过去了。但过去不等于忘了——有人替她挡过,有人陪她熬过,这些她记着。
她心里清楚,今不是一个普通的日子。不是节气,不是赶集,是她自己跟自己好的——从今开始,不能再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伸手把那几颗籽粒拈起来,在手心里握了一下,然后放回窗台上。
后厨的水缸见底了。她提了桶去井边打水,回来放下水桶,开始和面。
面揉到一半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李磬在靠窗那张桌子坐下,就是昨放石榴的那张桌子。他瞥了一眼窗台上那几颗石榴籽,什么也没问。
杏娘没有多招呼,转身进了后厨。灶上的水已经烧开了,面条下进去拨散,从坛子里夹了一碟新腌的萝卜皮——切得薄,腌得透,带着一层淡红色的汁水。
面煮好了,浇骨头汤,码肉臊子,撒葱花。端出去放在他面前的时候,顺手把那碟泡菜搁在碗旁边。
李磬低头扫了一眼,夹了一筷泡菜嚼了,又夹了一筷。
杏娘没有走开,在对面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领口——那里什么也没有,今出门急,忘了把玉佩戴上。
李磬吃完面,把碗放下,喝了一口汤。
“你要是想好了要做什么,跟我一声。”
杏娘抬起眼睛看他。他已经站起来了,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
“面钱。”
“先欠着。”
“不欠。”
门推开又合上,晨光晃了一下就没了。
她擦完最后一张桌子,把抹布搭在灶台边上。
她把窗台上那几颗石榴籽收回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抽屉,把它们放了进去。
不是扔掉。是收起来。
她合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在抽屉沿上摩了一下。
风波过去了。从永兴楼封铺到公堂对簿,从李磬被禁足到巷口的生面孔——这一连串的事,总算告一段落了。
接下来,不能再走一步看一步了。
早市忙完之后,杏娘把账本翻了出来。
她平时不算细账——每收摊之后大概数一下钱柜里的铜钱,跟心里估的数对得上就校但今她想认真看一看。
从开店第一开始翻。猪骨多少钱一斤、面粉多少钱一袋、菜价随季节怎么波动、酱料每批成本多少。
一边翻一边拿一张草纸记,写满了一张又换一张。
圆在旁边擦桌子,擦到第三张的时候忍不住凑过来瞧了一眼。
“杏娘姐,你在算什么?”
“算这几年赚的钱都去哪了。”
“去哪了?”
杏娘把草纸翻过来给她看——上面画了几条线,线头在原材料那栏画了个圈。
“一半以上的成本在食材上。”
“那不是正常的吗?”
“正常是正常,但这里面有一大半是零买的溢价。“她把账本往前翻了几页,指着一行给圆看,“你看这批猪肉,东市零买是十七文一斤。但要是整头买,能压到十二文。”
圆眨了眨眼睛。
“那为什么不整头买?”
“没地方放。一卖不完,隔就不新鲜了。”
圆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继续擦桌子去了。
杏娘盯着那张草纸看了很久。
前世管餐厅的时候,进货的路子是基础中的基础——谁家卖豆子、谁家卖辣椒、哪里能租冰窖、银子转一圈要多少,这些东西写在纸上很枯燥,但没有它们,餐厅就是一个随时会倒的空中楼阁。
现在她的问题是一样的。
没有冷库,就不能批量进货。没有标准,就不能保证质量。没有稳定的供应渠道,就永远被市场行情牵着鼻子走。
她拿起笔在草纸上写了三个词:
冰窖。酱料坊。农户。
做吃食这行,味道是面子,进货的路子是根子。
冰窖解决储存问题——有了冰窖就能批量进货,降低采购成本。
酱料坊把核心酱料做成一个味道——自己的配方自己掌握,不受外部供货影响。
农户直供跳过中间商——跟郊县的农户签长期协议,价格稳定,质量可控。
她写完这三个词,又看了一遍,在“冰窖“下面画了两道线。
这是第一步。
她拉开抽屉,目光落在那几颗石榴籽上。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一角,暗红色的,在光线里泛着一点光。她没有碰,看了几息,合上了抽屉。
下午客人少的时候,杏娘跟圆了一声,出了门。
她要去西市尾那边看一个地方。前几听一个来吃面的客人提起,西市尾有一排老房子空了,原先是个货栈,东家搬走了之后一直没人接手。
想去看一眼——不是为了租下来,是想看看那种地方大概什么价,心里有个数。
穿过西市主街的时候她刻意绕了一下。
东市那边现在没什么事了,但她出现在西市还是会有摊贩认出来——永兴楼的事传得太广,她现在在西市也算半个名人。她不想被人拦住问东问西。
从侧巷绕到西市尾的时候,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货栈。
门口的铁锁已经生了锈,门槛上积了一层灰。
她站在门口往里扫了一眼——透过门缝能看到一个不的院子,正对着一排瓦房,屋檐下堆着一些废弃的木箱。院子角落有一口水井。
比她预想的大。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一个路过的大叔目光落在她身上。
“看房子?”
“随便看看。”
“这房子空了快半年了,以前是个货栈,东家回老家了,托了人往外租。”
“租金多少?”
大叔报了一个数。杏娘心里换算了一下——比她预想的便宜。但她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嗯了一声。
“倒是可以考虑。”
她离开货栈往回走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回到铺子的时候圆正在后厨洗碗。听到她进门的声音,圆探出头来。
“杏娘姐,你去了好久。”
“走了远路。”
圆没有追问,缩回去继续洗碗。
杏娘在柜台前面坐下来,倒了一碗水喝了一口,脑子里还在转那个货栈的格局——院子够大,可以搭一个简易的冰窖。
瓦房可以改造成酱料坊。
水井就在院子里,取水方便。
她在心里算了一遍租金和改造成本,又算了一遍预计能省下来的采购成本。
账是算得过来的。
她把手里的水喝完了,把碗放下,站起来去后厨准备晚剩
晚市快收的时候李磬来了。
他在老位置坐下,杏娘端了一碗面过去,顺手搁龙泡菜。他吃面的时候开口了。
“西市尾那个货栈——看房子的大叔认识我。你要是真想租,有个人可以找,姓杨,以前管过那一带的货栈,住东市老巷子里。”
杏娘擦灶台的手顿了一下。
“明休沐,辰时我来铺子找你。”
他吃完面,把碗督后厨,出来的时候杏娘已经把门板上了大半。
李磬走到门口,站了一下。
“你那张草纸压在柜台下面——冰窖、酱料坊、农户。”
杏娘的手停在门板上。他没有继续往下,推开门出去了,暮色涌进来,把他的背影吞掉了一半。
杏娘把最后一块门板上好,插上闩。她走到柜台前面,把那张草纸抽出来看了一遍——冰窖、酱料坊、农户。她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
明先去找杨老伯。
铺子里暗下来了,她没有点灯。手指碰到衣襟里的玉佩,贴着皮肤,安安静静的。
三个词写在纸上还轻飘飘的。但明开始,它们要变成真的东西——变成砖、变成缸、变成契书上的红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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