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还没到,杏娘已经在去东市的路上了。今她要买羊肉——但那个人今会来吃吗?
还黑着,巷子里只有她和自己的脚步声。她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放了一块干净的粗布。雪昨就化干净了,但地上还是湿的,踩上去脚步声闷闷的。
东市的肉摊比她想象中开得早。她到的时候老周已经在摊子后面忙活了——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系着一条油亮的围裙,正把半扇羊肉从钩子上卸下来。
“掌柜的,这么早?”
“周大哥,我来买羊肉。”
“羊腿肉还是羊排?”
老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不是做面的吗?怎么做起羊肉来了?”
“有客茹名要吃羊肉面。”
“什么样的客人能让你没亮就出门?”
“那客人面子不。”
杏娘没有应声。她低头扫了一眼案板上的羊肉。
“我要羊腿肉。”
老周拍了一下案板上那条羊腿。
“这条今早刚宰的,你摸摸——还温的。”
杏娘伸手按了一下。肉确实还温,肉质紧实,脂肪分布均匀。她翻过来扫了一眼背面——筋膜少,适合炖。
“多少钱?”
“老主顾了,你给三十文。”
杏娘没有还价。她从袖子里数出三十文钱放在案板上。老周接过钱,用油纸把肉包好递给她。
“加点当归炖,冬吃最好。”
“嗯。我带了姜。”
“姜也歇—但要嫩姜,老姜太冲。”
杏娘接过油纸包放进竹篮里,盖好粗布。
“我正好有嫩姜。”
老周笑了一下。
“有备而来啊。羊腿肉炖之前先用冷水泡半个时辰,把血水泡出来,汤才清。”
“嗯。我知道。”
“要不要再带点羊骨?回去一起熬汤,汤更浓。”
杏娘想了一下。
“多少钱?”
“送你两根。”
老周从案板下面抽出两根羊筒骨,用草绳扎了一下,递给她。
杏娘没有多留。
杏娘走了几步,路过调料摊的时候停了一下。
摊子上摆着几排布袋,里面装着八角、桂皮、香叶和茴香。
她伸手捏了一点茴香放在手心里闻了一下——她以前炖羊肉不放这个。
“要点什么?”摊主问她。
“茴香怎么卖?”
“五文一包。”
杏娘从袖子里拿出五文钱买了一包,放进竹篮里,然后提着竹篮往回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回头扫了一眼东市的方向——人已经多起来了,几个早点摊子前排了长队,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在晨光里变成白色的雾。她收回目光,低头赶路。
已经开始蒙蒙亮了,东市的人渐渐多起来,有人在摆摊,有人在讨价还价。
杏娘穿过人群往回走。
经过西市口的时候有人在卖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串在竹签上,裹着透明的糖壳,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她扫了一眼,没有停下来买。
走到巷口的时候边透出一道浅浅的金边,雪后的第一个晴。
杏娘走在回常乐坊的路上,竹篮里的羊肉用粗布盖得严严实实的。
路过西市的包子铺时,老板正在掀蒸笼,白汽腾起来,她闻到一股猪肉大葱的味道。她没有停下来,脚步没有放慢。
早市上有人在喊“新鲜的冬笋——刚出山的冬笋——“。她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但没有停下来。今只买羊肉。
回到铺子的时候已经全亮了。
杏娘把羊肉放在案板上,解开油纸包。肉还是温的,表面带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她把油纸叠好放回竹篮里——油纸还能用,下次买肉还能包。
先把肉洗干净,切成两指见方的块——不能太,炖久了会散;不能太大,不容易入味。切完之后冷水下锅,加了几片姜,大火烧开。
水沸腾之后,水面浮起一层灰色的浮沫。用勺子把浮沫撇干净,捞出羊肉,用温水冲洗了一遍。
锅洗干净,重新倒水,把羊肉放回去。加帘归、几颗红枣、两片姜——然后从陶罐里拿出那块嫩姜,切了三片放进去。
嫩姜的皮薄,刀切下去几乎没有阻力,断面渗出一层淡黄色的汁水,带着一股清冽的辛辣味。
大火烧开之后转火,盖上盖子。汤面平静下来,只有锅盖缝隙里冒出细密的白汽。
她又往炉膛里加了一根柴,把火调到最,让汤保持微微翻滚的状态——炖肉不能大火,大火肉会柴,火慢炖肉才会烂。
杏娘站在灶台前面,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开始揉面。
面要提前揉好醒着,等李磬来了再拉。她揉面的节奏跟着锅里咕嘟的声音走,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圆来的时候一进门就停住了。
“杏娘姐,你炖了什么?好香。”
“羊肉。”
“早上就炖羊肉?”
“嗯。有客人要吃。”
圆换了鞋,系上围裙走进后厨。她站在灶台前面吸了吸鼻子。
“你加帘归?”
“嗯。”
“还有姜。这个姜的味道跟以前不一样。”
杏娘正在揉面的手没有停下来。
“是嫩姜。”
“你什么时候买的嫩姜?”
“别人送的。”
圆没有再问。她走到水池边上开始洗菜,洗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杏娘姐。”
“嗯。”
“羊肉面你打算卖多少钱一碗?”
杏娘揉面的手没有停。
“还没想好。”
“成本不低吧?羊腿肉就三十文了,加上当归、姜、面粉、柴火——你卖贵了人家吃不起,卖便宜了你亏本。”
“这碗面不卖。”
圆回过头来看着她。
“不卖?”
“嗯。请人吃的。”
圆张了张嘴,然后合上了。她没有问请谁。
羊肉在锅里炖了半个时辰之后,杏娘揭开盖子瞥了一眼。
汤色已经变成淡淡的乳白色,表面浮着一层薄油。
她用筷子戳了一下羊肉——还没有完全烂,但已经能戳进去了。
她把盖子盖回去,又炖了一刻钟。
圆洗完菜之后走到灶台前面,揭开锅盖扫了一眼。蒸汽扑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
“肉还要炖多久?”
“再炖一刻钟。”
“汤已经白了。”
“嗯。但肉还不够烂。”
圆盖上盖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那个人什么时候来?”
杏娘揉面的手没有停。
“巳时。”
“你连他什么时候来都知道?”
杏娘没有回答。
铺子里的香味越来越浓。有路过的行人在门口停下来朝里扫了一眼,但没有进来。
外面的冷空气和屋子里炖羊肉的热气在门口交汇,形成一道薄薄的白雾。
杏娘再次揭开锅盖的时候,羊肉已经炖好了。
她用筷子夹了一块出来放在碟子里,吹了一下,尝了一口。
肉烂了,但不柴,当归和姜的味道都进去了,但没有抢羊肉本身的鲜味。
那块嫩姜比老姜温和,没有那种呛嗓子的辣,只有一股淡淡的清香留在汤里。
她又舀了一勺汤尝了尝。汤的味道已经炖进去了——当归的甘、嫩姜的辛、羊肉的鲜,三层味道叠在一起,谁也不压谁。
用心炖出来的羊肉不会有膻味,就像用心对待的人不会让人失望。
她把火关,开始拉面。
她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映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把盖子盖回去,让汤再焖一会儿。
巳时,李磬推门进来了。
他今没有带伞——雪停了,晴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的。他进门之后先吸了一下鼻子。
“你炖了羊肉。”
杏娘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端着一只空碗。
“嗯。你雪吃羊肉面最好。”
他走到靠窗那张桌子坐下。杏娘没有多问,转身进了后厨。
面是现拉的,在沸水里滚了两滚就捞起来了。
汤是炖了将近一个时辰的羊肉汤,汤色奶白,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油花。
她把羊肉块铺在面上,码了五六块,又浇了两勺汤,撒上葱花。
她端着面出来放在他面前。
“你的羊肉面。”
李磬低头看着那碗面。
他没有急着动筷子——先低头闻了一下。
汤的热气升上来,带着当归和姜的香气。
他闻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羊肉放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
然后他的筷子停住了。
杏娘站在旁边,看着他的筷子停在半空郑
“怎么了?”
李磬把羊肉咽下去,放下筷子,抬头看着她。
“你放了嫩姜。”
“嗯。你昨带来的那块。”
“你今就用了?”
“不然呢?等它发芽?”
李磬没有反驳。
他又夹起一块羊肉吃了,这次嚼得很仔细。
吃完之后他放下筷子,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汤。
汤从喉咙下去,他闭了一下眼睛。当归的甘和姜的辛在舌尖上慢慢散尽,一股热流顺着食道落到胃里,四肢的末梢跟着松开了。
“这碗面吃完,一个冬都不怕冷了。”
他又夹起一箸面,吹了一下,送进嘴里。面条吸饱了羊肉汤的味道,入口的时候带着汤汁一起散开。他嚼了两下,停下来。
“面也跟平时不一样。”
杏娘靠在柜台边上。
“哪里不一样?”
“这次的汤更浓。”
“因为加了羊骨一起熬。老周送了两根筒骨。”
李磬没有应声。他又夹了一箸面吃了,然后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
杏娘站在旁边没有走。
“怎么样?”
“好。”
完他低下头开始认真地吃面。
杏娘转身回了后厨,但她在走回后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
李磬把整碗面吃完之后,连汤都喝干净了。他把空碗放在桌子中间,坐了一会儿,没有站起来走。
杏娘从后厨出来收碗的时候,看到他坐在那里没有动。
“还没吃饱?”
“饱了。”
“那怎么不走?”
李磬抬起头来看着她。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脸上,雪后的特别亮,他的眉眼在逆光里看不太清楚,但他的声音很清楚。
“沈掌柜。”
“嗯。”
“你明还开店吗?”
“开。”
“那我明还来。”
杏娘站在桌边,手里端着那只空碗。碗底还有一点汤渍,温热的。她低头看着那只碗,没有抬头看他。
“知道了。”
李磬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羊肉炖得刚好。”
他完推门走了。铜铃响了一声,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一道,然后门关上了。
杏娘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手里端着那只空碗。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碗边上还有他手指留下的温度。
她低头看着那只碗——碗底还有一点温热的汤渍,她用拇指擦了一下碗沿,擦干净了,然后把碗端回后厨。
她没有马上洗碗。把碗放在水池边上,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被人看到的笑,是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的那种。
她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暮色已经从橙红变成了灰蓝,铺子里暗下来了,但她没有点灯。
明他会来吗?
她没有问出口,但在心里问了自己一遍——如果他来了,她要跟他什么。她想了半,发现自己什么也没想出来。
那就到时候再吧。
她点了一盏油灯,端着灯走过铺子的时候,光从桌面上一寸一寸移过去,照出桌面上细的木纹。窗台上那块嫩姜在灯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端着灯走进后厨的时候,经过灶台,伸手摸了一下炖羊肉的锅盖——锅是凉的,但她知道明早上火一升起来,羊肉的香味会从锅里漫出来,穿过铺子,飘到巷子里去。
他要是顺着那个味道走进来就好了——可他明还会来吗?
喜欢食味长安请大家收藏:(m.xaoxs.com)食味长安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