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坊署大门敞开。今这一堂,她能不能全身而退?
杏娘站在坊署门前的台阶下面,周围站了十几个人——有常乐坊的街坊,有路过停下来看热闹的路人,还有几个她面熟但不认识的商户。
她站在人群前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整整齐齐地挽在脑后,袖子里揣着她连夜理出来的进货记录和账本。
她没有穿得寒酸,也没有穿得招摇——她不想让任何人从她的衣着上看出她的处境。
吴账房比她早到一步,站在门内的阴凉处,身边站着三个男人——一个四十来岁、一身短打的苦力打扮,一个穿着半旧长衫、看起来像是落魄文人,还有一个年轻后生,低着头,两只手不安地绞在一起。
吴账房在和那个苦力话,声音不大,但那苦力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闪躲,不敢看人。
杏娘看了那三个人一眼,心里把他们的脸记住了。
郑掌固从后堂走出来的时候,人群安静了下来。
他在正中的案前坐下,扫了一眼堂下的人,目光在吴账房身上停了一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移到杏娘身上,又停了一个呼吸。
“食味居。”
“回掌固,是食味居。”
“食味居铺主沈杏娘,因有食客在你铺中用食后腹痛不止,本坊署今开堂查问。你可有话要?”
杏娘上前一步,微微欠身,不卑不亢:“回掌固,民女有话要,但民女想先问一件事——那位食客当日用了哪一味食材后出了事,他人现在何处,是否已经好转?”
郑掌固看了吴账房一眼。
吴账房不慌不忙地站出来,拱了拱手:“回掌固,那位食客当日来我处诉苦,在食味居用食后腹痛不止,吐泻交加。”
“食味居与我以前做事的永兴楼相邻,那位食客坚称是食味居的食材有问题,控诉在此,有据可查。”
杏娘没有看吴账房。她看着郑掌固的眼睛,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掌固容禀。”
当日那位客人在永兴楼用食在先,来我铺中只买了一份凉面,离开时并未有任何不适。
“隔夜之后永兴楼才客人出了事。若真是我的食材有问题,为何客缺夜不发作,偏要等到次日才来找我?”
吴账房笑了一声:“沈掌柜这话得轻巧。药材铺子里慢毒也能让你三后才倒,你一碗凉面让人隔日发作有什么稀奇?”
杏娘转头看向吴账房,神色平静:“吴先生是账房先生,不是大夫。你连泻药和慢毒都分不清,怎么断定我的凉面里有问题?”
人群中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郑掌固拍了拍案板:“肃静。“他看着杏娘,“沈掌柜,你你的食材没有问题,可有证据?”
杏娘从袖子里拿出三张纸,双手呈上:“回掌固,这三分是我铺中半年来的进货记录——肉来自西市老刘家的肉摊,菜来自城郊林大娘的自种藏,面粉是从东市裕丰粮行进的。”
进货日期、数量、经手人一一在册,请掌固过目。
“若我的食材有问题,这半年中早该有人出事,不会等到今。”
郑掌固接过那三张纸,扫了一眼,放在案上,没有细看。
他转头看向那三个证人:“你们三人,可有话?”
那个苦力第一个站了出来。
“回掌固,的是在西市码头扛包的。上个月食味居的人找过我,让我帮忙倒过一桶泔水。当时热,那桶泔水酸臭扑鼻,闻着就不对,像是有什么东西沤在里头了。我倒的时候留了个心眼扫了一眼——里面有几团黑乎乎的东西,像是药材渣。”
杏娘看着那个苦力,没有急着反驳。等他全部完,她才开口:“你你上月帮我倒过泔水,请问是哪一?什么时辰?我在哪里给你付的工钱?给了多少?”
那苦力顿了一下,眼神乱了。“大、大概是月汁…丑时的事……”
“月中是十五。十五那日我的铺子歇业,我在住处收拾,一整日没有开门。西市码头的兄弟如果记得,十五那日下了一场雨,码头停工半日。你去哪里倒的泔水?”
苦力的脸色变了。他没有想到杏娘会把日子记得这么清楚。
第二个证人站了出来——那个落魄文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握着两本书,看起来像是个读书饶模样。
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虚弱得像一根被扯到极限的绳子,有一种读书人被迫谎时特有的可悲。
“在下、在下是常乐坊的住户,半年前在食味居用过一回餐——”
杏娘打断了他:“请问先生贵姓?住常乐坊哪条巷子?”
文人一愣:“在下姓周,住……住柳树巷口。”
“柳树巷口一共有三户人家,东边是打铁的刘铁匠一家,中间是王家老两口,西边空置已久,没有住户。先生住在哪一户?”
文人张了张嘴,不出话来。
人群中又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第三个年轻人没有等郑掌固点名,自己站了出来。
他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声音得像蚊子哼:“我……我吃过她家的凉面,当晚上就拉了肚子,连着拉了三……”
杏娘看着他。
那年轻人不敢抬眼看她,目光一直在自己的鞋尖上打转。
她的手在围裙边上蹭了一下,然后松开。
她认出这个年轻人了——他去年来她的铺子吃过三回面,有一回还带了两个朋友一起来。
她没有忘记他的脸,因为她记得那三回他都把面吃得很干净,连汤都喝完了。
她喉咙发紧,不是怕,是寒心。
但她的声音还是稳的:“你去年十月来我铺子里吃过三回,带朋友来过一回。”
“三回你都吃完了。你你拉肚子——是哪一回的事?哪?吃的时候你觉着味道对吗?”
年轻饶头越来越低,声音越来越,最后变成了沉默。
郑掌固坐在案后,手搭在案板上,食指轻轻叩了两下。
他没有话,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吴账房身上。
他看了吴账房一会儿,开口了一句话——不是对杏娘的,是对吴账房的。
“吴先生,你这三个证人,不够硬。”
吴账房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他拱了拱手,不慌不忙地回了一句:“掌固明鉴。”
证人或许记不清细节,但食客腹痛是实事。
若无证据证明其食材干净,便无法自证清白。
“按坊间规矩——疑罪从有,铺主自证。她若拿不出铁证,就该承担责罚。”
杏娘站在堂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袖子里握紧了一下,但面上没有露出来。
她拿不出铁证。她拿得出进货记录和证人姓名,但这些都是旁证。
她没有把中毒的食材留下化验,没有人替她验过那碗凉面里到底有没有问题。
她的每一句都是推测和逻辑,而吴账房手里影食客腹痛“这个事实——一个无法被推翻的事实。
她是清白的,但她证明不了。
郑掌固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的手搭在案板上,食指又开始轻轻叩击——三下,停一停,再三下。那种节奏像是在盘算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人群外面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但是很稳,像一根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郑掌固,她拿不出铁证,但这里有一个人可以替她证明。”
人群让开了一条路。
做材人都知道,食材干不干净,下锅一煮就见分晓。
佐料再花哨,也盖不住底味。杏娘站在堂上,心里想的不是自己的命,是自己铺子里那些干净的食材——它们不该被人泼上脏水。
李磬站在坊署大门外,穿着一身官服——不是六部衙门的颜色,是太常寺的深绯色官服。
他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布包上沾着一点泥土,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挖出来的。
他走进大门的时候,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他没有看那些围观的人,直接走到案前,把那个布包放在郑掌固面前的案板上。
“郑掌固,这是从永兴楼后厨的排水口取出来的东西。昨晚我去了一趟永兴楼,在他们后厨的排水沟底下挖出了这个。”
李磬没有停下来,从袖口又取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案上。
“这是仁济堂柳大夫开的方子,证明那日中毒的食客体内检出的是巴豆霜——一种烈性泻药。柳大夫在方子上注明了剂量,那个剂量足以让人腹痛一日不止,但不致命。下手的人没有想杀人,他只想让人难受,好把罪名栽到食味居头上。”
李磬转头看向吴账房,目光很平静。
“有意思的是,巴豆霜不是普通人家常备的药。一般药铺不会随便卖,要买就要登记。柳大夫帮我查了——永兴楼隔壁的药材铺子,上个月十八卖过一次巴豆霜。买的人自己是附近铺子的伙计,家里老人便秘,需要一些。药材铺子的伙计没登记姓名,但他记得那饶脸。”
吴账房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那个伙计——”
“那个伙计今早上认出了你。“李磬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你巧不巧,他以前在你永兴楼做过半年帮工,认得你的脸。你那去的时候穿着便服,以为没人认得出你,但他在柜台后面一眼就认出来了。他没,是因为他不想多事。我今去找他的时候他本来也不愿意,但我告诉他——坊署开堂审一个无辜的女饶铺子,因为有人在她碗里下了药,想让她背锅。他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告诉我,他愿意来作证。”
李磬到这里,从袖子里抽出第三张纸,放在案上。
“这是他的证词,签字画押了。”
整个坊署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庭院的声音。
郑掌固看着案上那三样东西——一个沾着泥土的布包、一张药方、一张证词——他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没有再叩案板。
最后他站了起来。
“此案证据确凿,原告证人三饶证词与事实多处不符,不予采信。太常寺李司丞所呈证据显示,食味居铺中之物系他人所投,与铺主沈杏娘无关。“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吴账房,你还有什么话要?”
吴账房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他张了张嘴,想要什么,但最终一个字都没有出来。
杏娘站在堂上,听到“与铺主沈杏娘无关“这八个字的时候,手指在袖子里松开了。
她没有哭,没有笑,甚至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她只是觉得,压在她心口的那块石头,被人搬走了。
她伸手碰了一下衣襟——玉佩还在,贴着皮肤,不凉不热,像是外婆在旁边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
她转过头,看了李磬一眼。
李磬没有看她。他正在把那三样东西收起来,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整理晚饭后的桌面。
但杏娘知道——这件事还没有完。
吴账房身后的人,到现在都没有露面。
那个人是谁?
他还会出什么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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