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娘第二是在卯正醒的,比平时晚了一刻。不是睡过了,是不想起。
杏娘躺在床上听外面的声音——隔壁孟叔已经在生炉子了,铁器碰撞的声响隔着墙传过来。
巷子里有脚步声,有人在挑水,水桶晃荡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远处有早市的嘈杂声,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布。
长安的早晨跟每一一样准时开始,但她今不用起来烧汤了。
灶冷了,汤锅空了,铺子里没有油烟气。她第一次发觉,一间铺子最难闻的味道不是油烟,是什么都没樱
她躺了一会儿,还是起来了。洗脸,梳头,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杏娘走到门口的灶台前站了片刻——灶是冷的,瓦罐是空的,案板上昨晚上盖的那块湿布已经干了。
她昨出门前跟圆了“把火灭了“,圆把火灭了,但灶台没有收拾。
切了一半的葱还放在案板上,蔫了,边缘卷了起来。
杏娘伸手把那把蔫聊葱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扔进了角落的簸箕里。
杏娘没有立刻出门。
她在铺子里走了一圈——把案板擦了,把灶台上的油渍抹了,把昨没有洗的几只碗洗了放回碗架。
没有事情做,但她不能让手停下来。
手停下来,脑子就会不停地转。
而她现在脑子里转的那些东西,没有一个是不让她难受的。
铺子外面有人经过,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
杏娘抬起头,透过门帘的缝隙看到一个人影——不是客人,是街坊,站在门口瞥了一眼封条,又扫了一眼里面,然后走了。
杏娘没有掀帘子出去解释。封条贴在门上,什么都是多余的。
到了巳时,她终于出了门。她没有去别的地方,去了秦娘子的仁济堂。
秦娘子正在药柜前捡药,看到她进来,没有意外的表情,只是把手里的戥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药末。
“那个病人怎么样了?“杏娘问。
“好了。昨灌了一碗药下去,半个时辰就缓过来了。我又给他开了三副调理的药,让他回去吃三就没事了。”
“他有没有什么?”
“他他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他那碗馄饨的味道跟平时吃的没什么两样。“秦娘子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他走的时候还让我替他跟你声对不住——他他没想到会在你铺子里出事,他不是故意的。”
杏娘靠在柜台上,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
“但他是不是被缺刀使的,这个就不好了。”
杏娘没有应声,目光落在秦娘子身后的药柜上。抽屉上贴着药材名——当归、黄芪、党参、大黄。她看到“大黄“两个字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
“秦娘子,你他中的是大黄和芒硝。这两种药在药铺里能随便买到吗?”
秦娘子摇了摇头:“大黄不算什么稀罕东西,一般药铺都有,量也不难买。”
芒硝稍微贵一些,但也不是什么稀罕物。
“两种药合在一起用,懂药的人都知道是泻下的方子。”
“那不懂药的人呢?”
“不懂药的人不会用这个方子。”
杏娘的手指在柜台边缘轻轻叩了两下。这句话的意思是——下药的人至少是懂一点药理的。或者,他背后有一个懂药的人帮他配了这个方子。
她离开仁济堂之后没有回铺子。在街上走了一圈,没有目的,但脚步没有慢下来。
杏娘发现自己走的方向是西湿—习惯的力量比想象的大。
她走到西市口才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
她以前每这个时候都在买菜,老刘头会给她留最好的五花肉,那个卖材大娘会多抓一把葱塞进她篮子里。
现在她站在街口,没有人叫她,没有人在等她。
像一个被流水推上岸的石子,潮水还在涨,但她已经不在水里了。
杏娘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看到老刘头的肉摊前排着队——没有她,他的生意还是照样做。心里没有怨,只是觉得空落落的。
她把手伸进衣领里摸了一下——玉佩还在,光滑的,贴着指尖,像一颗被体温焐久聊石头。
她碰了一下就收回了手。
转过身,往回走。
路过自己的铺子门口,脚步自然地慢了下来,但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在常乐坊的巷子里绕了一圈,经过赵三娘的布庄时三娘叫住了她。
“杏娘,你进来。”
杏娘进了布庄。赵三娘把她拉到柜台后面,压低声音:“我帮你问了一圈,昨下半有人在东市茶馆见到永兴楼那个账房先生跟一个姓侯的见面。姓侯的在坊署做过事,认识里面的人。”
杏娘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赵三娘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不是字,是记号。赵三娘不识字,但她会记东西。
“那个姓侯的家住在城南仁安坊,巷子第三家,门口有一棵槐树。”赵三娘把纸上的内容念给她听,然后把纸叠好塞进杏娘手里。
杏娘看着手里的纸条,又看了看赵三娘。
“三娘,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你别管。“赵三娘摆了摆手,“我在常乐坊住了十几年,要是连这点门路都没有,我这布庄早关门了。”
杏娘把纸条收进袖子里,没有多问。她知道赵三娘不会告诉她消息是从哪里来的——不是不信任她,是出来反而不好。
在长安,每条街都有自己的耳朵和眼睛,知道是谁的,反而就不灵了。
封条还在门上,那两条白纸在风里微微翘起一个角,像两只白蝴蝶的翅膀,随时要飞走。
但封条没有飞走。它贴得很牢。
账房先生姓吴,在永兴楼做了八年账房。之前永兴楼跟杏娘合作后,吴账房因为替钱掌柜办事太过卖力,被新掌柜边缘化,从管事降成了管账。
吴账房今年四十七,在长安待了十几年,对东市的熟稔程度比对自己掌纹还清楚。
他不算坏人,但他咽不下这口气——他替永兴楼卖了八年的命,最后落得个“被牵连“的下场。
新掌柜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他从管事的位置上挪开,明升暗降,面子上好看,里子全是羞辱。
他以为供应链封杀就够了,失败了。
他以为砸缸泼酱就能吓退她,也失败了。
他以为散布流言就能让客人不敢上门,客人确实少了,但那个女人没有关门。
她不但没有关门,还每照常开张,灶台上的汤一都没断过。
所以吴账房下邻三步棋。
他让那个姓周的牙人去买了大黄和芒硝,分量不多,混在一包调料里,趁早市人多的时候塞进了杏娘铺子门口的菜筐里。
他不想伤人,他只要有裙下就够了。只要有裙在她铺子里,坊署就必须查。
只要坊署查了,他就有人能递状纸、做证人。
他不需要证明杏娘是故意的,他只需要证明她的铺子“出过事“——后面的脏水,自然有人替他泼。
此刻他坐在东市一家茶馆的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一碟花生。
他对面坐着的人姓侯,是他在长安认识的为数不多的“能办事“的人之一。
侯三以前在坊署做过两年书吏,认识里面的人,知道流程怎么走。
“郑掌固昨去封了她的铺子。”吴账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
侯三嗯了一声,捏了一颗花生丢进嘴里:“接下来呢?”
“接下来,要有人去坊署作证。不是一个人,是三四个人。都在杏娘食肆吃过之后不舒服,程度不一样——有的肚子疼,有的拉了几肚子,有的以后再也不敢去西市吃饭了。”
“证人你找好了?”
“找好了。两个是东市卖材,跟杏娘有过节——她以前换过供应商,那两个人就是被她换掉的。另一个是我的人,常去杏娘铺子里吃过饭,脸熟,话有人信。”
侯三嚼着花生,慢慢咽下去,然后了一句:“证人够用了。但这些东西只能让她铺子关久一点,关不死。”
“我知道。我没想一次关死她。“吴账房把茶杯放下,看着窗外的街景慢慢地了一句,“我要的是她这半年白干了。等她重新开业的时候,合作早就泡汤了。永兴楼不会再跟她搭伙,她那些老客人,早就忘了她家的馄饨是什么味道了。”
侯三没有接话。
他认识吴账房好几年了,知道这个人做事从来不是一拳打死,而是一刀一刀地割。
他不想夸他有耐心,因为这个词用在一个四十七岁的老账房身上不算褒义。
但他知道,吴账房从封杀食材到找人投毒,每一步都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想好聊。
“那个从郑州来的人——“侯三压低了声音,“是干什么的?”
吴账房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你不用知道。”
侯三没有再问。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那个人做的事,你最好不要知道。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把话题转开了。
但他们都没有注意到,茶馆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从吴账房上楼的时候就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从始至终没有抬头看过他们一眼。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把一碟茴香豆一颗一颗地剥着吃,像是在等什么人。
吴账房和侯三离开之后,那个人才放下手里的豆子,站起来,走到柜台前结了账。
他走出茶馆的时候往西瞥了一眼——常乐坊的方向。他没有去,转身往南走了。
他走后,茶馆伙计过来收桌子,发现那人坐的位置上,碟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伙计拿起来扫了一眼,不识字,就又放回去了。
过了不久,另一桌的客人走过来坐下,顺手把那张纸条揣进了袖子里。
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证人找齐。
吴账房从茶馆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住处。
他去了一趟城南,在一间院子门口站了片刻,没有敲门,确认院子里的灯亮着就走了。
那是他租的院子,郑州来的人住在里面。
他没有进去,因为他不想让人看到他在这个时候跟那个人走得太近。
他只是确认了一下灯亮着——灯亮着,人还在。
他走在回住处的路上,夜风吹过来,带着长安城特有的味道——泥土、炊烟、马粪、和远处不知谁家飘来的酒香。
他在长安住了十几年,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属于这里。
他只是替东家办事的人。
办完了,他就回郑州。
他本来以为这件事一个月就能办完。现在一个月过去了,那个女人还在常乐坊,她的铺子虽然被封了,但她的人还没有走。
只要她的人还在常乐坊一,她的铺子就还有重新开门的可能。
他不能让她有那个可能。可她一个女人家,真的能被一纸判决按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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