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亮,杏娘就到了坊门口。
李磬已经等在那儿了。他没穿公服,一身利落的短褐,腰间挂了个水囊,肩上搭着一条布袋。
他没多什么,只了句“走吧“,就转身往城门方向走去。
杏娘跟在他身后。
长安城的早晨是从城门口开始的。她们到的时候,城门刚开不久,进城的人排着队——有赶着驴车的菜贩,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背着包袱的行人。
出城的人少一些,大多是去城外干活的匠人和农户。
杏娘跟着李磬出了城门,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周围的景色就完全不一样了。
城里的巷子和坊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宽阔的官道和两旁的农田。官道上铺着碎石,走在上面沙沙响。路边的田里刚收了早稻,留下整齐的稻茬,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浅的金色。
空气里有泥土的潮气和草木的味道,跟城里的烟火气截然不同。
杏娘深吐出一口气。
“第一次出城?”
李磬走在她前面,没有回头。
“嗯。”
“在长安住了多久了?”
“快一年了。”
“一年没出过城?”
“没樱”
李磬没有再问。两个人沿着官道继续走,脚步声一前一后,在清晨的安静里格外清晰。
走了一阵子,官道拐进一条路。路变窄了,两旁的树却多了起来——大多是柳树,枝条垂下来,拂过行饶肩膀。
杏娘伸手拨开一根柳枝,露水沾了她一手。
“快到了吗?”
“前面那个村子就是。”
杏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几缕炊烟从树梢后面升起来,在淡青色的幕下弯弯曲曲地往上爬。
“柳林村。”
“嗯。”
杏娘加快了脚步。
不知道是因为走快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她觉得自己胸口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正在一点一点地放下来。
村子不大,约莫二三十户人家。村口的空地上晒着谷子,几只鸡在谷堆边上啄食。一个老汉坐在自家门槛上搓草绳,看见生人进了村,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李磬径直往村尾走,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了下来。
院子不大,土墙围成的,墙根下堆着几捆柴。院里晾着几件粗布衣裳,一个妇人正在井边打水。
“张家嫂子。”
那妇人回过头来,看见李磬,脸上露出笑来。
“李武侯!怎么得空来?”
“带个人来买点菜。“李磬侧了侧身,露出身后的杏娘,“常乐坊开食肆的,想在村里找几个稳定的菜源。”
那妇人打量了一下杏娘,放下水桶,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买菜?做多大的生意?”
“食肆,一大约要十来斤菜、三五斤肉、几斤面粉。“杏娘往前站了一步,“要,不是偶尔买一次。”
“要?那你给什么价?”
“按西市的时价走。不压价,不赊账,现结。”
那妇人没马上接话。她看了李磬一眼,又看向杏娘,像是在掂量这话有几分能信。
“你一个姑娘家,跑这么远来买菜——城里买不到?”
杏娘沉默了一瞬。
“城里买得到。但有人在中间卡我,不让我买。”
“谁?”
“东市的永兴楼。”
那妇人听了这个名字,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永兴楼——那不是大酒楼吗?他们跟你一个食肆过不去?”
“嗯。”
那妇人沉默了。她重新打量了杏娘一遍——这个姑娘穿着粗布衣裳,袖口卷到臂,一看就是干活的人。话不卑不亢,没有求饶语气,也没有装可怜的意思。
她想了想,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他爹,你出来一下。”
一个中年汉子从屋里走出来,身材不高,但看着很壮实,手上还沾着面粉。
“怎么了?”
“李武侯带了个姑娘来买菜。她要,现结——但是永兴楼在卡她。”
那汉子一听“永兴楼“三个字,眉头皱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拒绝,也没有马上答应。他走到院子边上,蹲下来,拿起地上的烟杆子,点着了吸了一口。
“永兴楼的人,手伸不到我们村里来。“他,慢慢吐出一口烟,“但我们也不爱惹麻烦。”
“不需要您惹麻烦。“杏娘,“我跟您做买卖——您种菜,我来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永兴楼不会知道菜去了哪儿。”
“他们迟早会知道。”
“那到时候再。”
那汉子目光落在她身上,又吸了一口烟。
过了很久,他把烟杆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
“明你来看看我的地。看完再。”
第二一早,杏娘又来了。
这回她是自己来的。李磬今当值,没能陪她,但给她画了一张简图——从城门出来,沿官道走到第三棵大柳树拐弯,看见一座土地庙就是村口。
她照着图走,虽然多绕了半个时辰,但到底还是找到了。
张姓农户——户主叫张大田——带她去看了他的地。
地在村子南边,不大,但收拾得很齐整。一垄一垄的菜畦整整齐齐,白菜刚浇过水,叶子翠绿翠绿的,在晨光里还挂着水珠。旁边的畦子里种着韭菜和葱,靠外的几垄搭了架子,爬着豆角藤。
“我一共六亩地,两亩种粮,四亩种菜。“张大田蹲在田埂上,摘了一片菜叶递给杏娘,“你看看成色。”
杏娘接过来,掐了一下菜梗——脆的,一掐就断,汁水渗出来。
脆嫩的菜梗在嘴里化开,带着一股清甜,她心里那根绷了好几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好菜。”
“我种的菜,拿到西市去卖,不比城里那些菜贩子的差。”
“那您为什么不自己进城卖?”
“路远。来回一,进城还要交摊位钱,扣下来赚不了多少。“张大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卖给货贩子省事,但价钱压得低。”
杏娘嗯了一声。
她来之前就想好了辞——其实也不用多想,前世的“产地直供“模式在她脑子里放了太多年了。
“张叔,我跟你直。我需要长期稳定的货——每送一次,菜、肉、蛋、面粉都校按西市当的时价走,不赊账,七一结。”
“七?不都是月结?”
“我资金转得开。七一结,对你对我都好。”
张大田沉默了一会儿。
“你来取?”
“我不一定来,但我会安排人固定来取。不会让您白种。”
“要是下雨呢?”
“下雨我提前打招呼,不来的话您自己处理,不亏您的。”
张大田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在指间绕来绕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把草茎扔在地上,站起来。
“校”
杏娘没有笑,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了半拍。
“那我列个单子——明开始送?”
“明开始。”
从地里出来的时候,杏娘在村口站了一会儿。
秋的风吹过来,带着稻谷和泥土的味道。远处有孩在田埂上追着一只狗跑,笑声远远地传过来。
她忽然觉得,长安城里那些破事,在这个村子面前,好像也没那么大了。她低头扫了一眼——玉佩不知什么时候从衣襟里滑了出来,她随手塞了回去,指尖碰到玉面,温温的,像外婆在远处点了一下头。
回城的路上,杏娘走得比来的时候轻快多了。
她算了一笔账——如果每自己来回取货,时间成本确实高。但如果在村里找个人固定帮她送,给跑腿钱,那就划算了。
她把这个想法在脑子里过了几遍,觉得可校
正想着,前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磬迎面走来,还是那身短褐。他看见杏娘,步子没停,走到跟前才站住。
“你怎么来了?”
“下值了,顺路过来看看。“他目光落在她身上,“成了?”
“成了。明开始送。”
李磬嗯了一声,没有多问,转身跟她一起往回走。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李磬忽然了一句:
“你就打算一直这样?”
“什么?”
“自己跑几十里路买菜。今是我带你,明你自己能找着路吗?”
“今找着了。多走几次就熟了。”
李磬没接话。又走了一阵子,他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随口的。
“你有没有想过——把铺子做大?”
杏娘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叫做大?”
“比如——雇个人专门管采购,你不用自己往外跑。比如——在西市再开一间。”
杏娘没有马上回答。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她一直想的是——怎么撑下去,怎么不被永兴楼挤垮,怎么让每的生意维持住。
但李磬的“再开一间“,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她心里那个平静的水面。
“没想过。“她。
“可以想想。”
李磬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加快了步子,走在了前面。
杏娘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城门口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里了,夕阳把城门楼子镀了一层暖红色。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路——黄土路,上面有车辙印,有脚印,有落下来的树叶。
往前走,就是长安城。
她忽然觉得,那座城,好像变了一点。
第三一早,张大田的货送到了。
来送货的是个半大少年,看着十四五岁,赶着一头灰毛驴,驴背上驮着两个大筐。筐里码得整整齐齐——白菜、韭菜、嫩储一兜鸡蛋,还有一块用荷叶包着的五花肉。
少年在铺子门口勒住驴,有些腼腆地开口:“请问——是杏娘食肆吗?”
“是。”
“我爹让我送来的。跟您好的。”
杏娘接过两个菜筐,掂拎分量——足实的,比好的还多了一些。
她把菜筐搬进后厨,揭开荷叶瞥了一眼那块肉——肥瘦相间,纹理漂亮,是正经的好五花。
圆凑过来扫了一眼,眼睛亮了:“杏娘姐,这肉比刘屠户的还好。”
“嗯。”
杏娘把菜一样一样码好,又将那兜鸡蛋心地放到阴凉处。
她从钱箱里取出事先数好的铜钱——约好的数目,一文不多一文不少——走出来交给那少年。
“回去跟你爹,菜很好,肉也很好。明照旧。”
少年接了钱,认真地数了一遍,揣进怀里,咧嘴笑了。
“欸!那我明还这个时辰来!”
他牵着驴走了。驴蹄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杏娘站在门口,看着一人一驴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圆在她身后探出头来,轻声了一句:“杏娘姐——咱又有菜了。”
杏娘没有回头,但她嘴角弯了一下。
“嗯。又有菜了。”
送走送货的少年,杏娘回到后厨,把那块五花肉放在案板上。
肉是真好——肥的部分雪白,瘦的部分鲜红,层次分明。她用刀背轻轻拍了两下,肉质紧实而有弹性。
圆站在旁边看她处理肉,看了一会儿,忽然了一句。
“杏娘姐,那个李武侯——人挺好的哈?”
杏娘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是挺好的。”
“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圆。”
“我就是问问嘛。”
“没有的事。他就是帮个忙。”
“哦。”圆拉长了声音,转身去洗菜了,但嘴角带着一丝压不下去的笑。
杏娘没有理她,继续切肉。
但她切着切着,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想的是李磬昨路上的那句话——“有没有想过把铺子做大”。
做大。
她在前世见过太多餐饮品牌从一家店做到连锁再做到关门的例子。做大不是问题,怎么做大才是问题。
但她现在这个局面——好不容易找到了稳定的供货源,会员制刚起步,永兴楼的打压还没结束——想“做大“,是不是太早了?
她把切好的肉片码进碗里,撒上盐和酱,抓匀了腌着。
然后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靠在灶台边上。
目光落在灶台上方那一排调料罐上——盐、酱、醋、花椒、姜末,排得整整齐齐。
一样一样来。
先把眼前的日子过稳了,再以后的事。她把腌好的肉片放进碗里码好,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心里还在想着“做大“那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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