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亮透杏娘就醒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去灶台,而是摸黑在桌边坐了下来——脑子里有一笔账,昨儿晚上没算完,搁了一夜还是放不下。
桌上摊着一本她自己画的账本——是账本,其实就是几张草纸叠在一起,用线粗略地缝了一道。纸上有字有数,有些地方画了圈,有些地方打了叉。
圆还没到,铺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膛里昨夜埋的余火在噼啪响。
杏娘看着账本上的数目,拿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昨那碗免费菇汤面发出去之后,人气确实回来了。那两个闲汉被排队的人群挤到了外头,站了半个时辰就走了。晚市的时候坐满了人,连外坊的人都专门过来尝。
但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如果永兴楼真要压价,她能撑多久?
她现在的利润本来就不高。
一碗馄饨赚几文钱,靠的是量。
如果跟着降价,每碗少赚两文,那她一得多卖多少碗才能填回来?
算来算去,都是亏。
前世她在餐饮管理这一行干了那么多年,见过太多打价格战打死的店。大店有钱烧,店烧不起。
杏娘揉了揉眉心。
不降价,那怎么办?
客人觉得贵才不会来,永兴楼要是真把价钱压到成本线以下——就像昨老赵头的,东市那家一碗面便宜了三文——她这边肯定有人流失。
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看着火苗舔上来。
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最后停在一个地方。
会员制。
这个词在前世满大街都是——充多少送多少,积分兑换,会员折扣。但在这个年代,这个概念还没被用到食肆上来。
杏娘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她想到的不只是存钱送钱。如果能用套餐把客单价做起来,再配合时令限定——春做荠菜馄饨,夏做凉面,秋做菇汤,冬做羊肉汤——让客人每个季节都有新鲜感,那就不用跟永兴楼拼价格了。
思路慢慢清晰起来。
她拿起笔,蘸了墨,在账本的空白页上开始写。
“存十文,送一文……不,太少了。”
她划掉。
“存五十文,送五文……也不够吸引人。”
她又划掉。
最后她写了六个字:存十碗,送一碗。
意思是客人先在她这里存十碗馄饨的钱,她记在账上,每来吃一碗划掉一碗,吃到第十一碗的时候不要钱。
这样客让了实惠,她的钱也提前到手了——现金流稳了,还不算降价。
她又写了一句:午市套餐,馄饨加菜,比单点便宜两文。
写完之后,她把笔搁下,重看了一遍。
她心里算了一下,这笔账怎么都能走得通。
窗外的已经亮了,街上传来早市的动静。
杏娘把账本合上,脸上露出今第一个笑。
圆到的时候,看见杏娘在门口贴了一张纸。
纸上是她刚找人写的告示,字迹工整,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杏娘姐,这写的啥?”
“你过来看。”
圆凑过去,念出声来:“存十碗,送一碗……午市套餐,馄饨加菜,比单点便宜两文……”
她念完之后,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存十碗——这是让客人先给钱?”
“对。”
“那万一他们吃不完呢?”
“记在账上,慢慢吃,吃一碗划一碗。”
圆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然后了一句:“这不就是赊账吗?不过——是客人赊给咱们?”
杏娘被她得笑了。
“赊账是客人欠我钱,这个是客人先放钱在我这儿,我给他记着。不一样的。”
“那不还是钱在你这儿吗?”
“对。”
“那客人为啥要干啊?”
“因为第十一碗不要钱。”
圆又皱了一会儿眉头,最后放弃了:“反正你算的账比我清楚。“她转身往灶台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那要是有人存了两百碗呢?”
“那他就白送二十碗。我也赚,他也赚。”
“为啥?”
“因为存了钱的人,下次想吃馄饨的时候就不会去别家了。”
圆顿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哦!这是把客饶嘴拴住了!”
杏娘没忍住笑出了声。
不多时孟叔也来了。他听这事儿之后的第一反应跟圆一模一样。
“存十送一?这不就是赊账吗?”
“不是赊账,孟叔,是预付费。”
“预什么?”
“就是……“杏娘想了想怎么跟他解释,“就是客人先把钱放在这儿,买后面十碗的。他放心,我也放心。”
“那他放心吗?”
“放心。有我在这儿开店,他怕啥。”
孟叔琢磨了一下,嗯了一声:“这倒也是。你在常乐坊开了快一年了,人信你。”
他顿了顿,又:“那你的那个套餐是啥?”
“午市的时候,一碗馄饨加一份菜,原价分开卖要八文,一起买只要六文。”
孟叔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了一句:“你这是让客人觉得自己赚了。”
“他们确实赚了。”
“那你不亏吗?”
“不亏。材成本低,主要是跑量。客人为了省这两文钱,午市就会专门来我这儿吃。”
孟叔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不上来的表情——像是有几分佩服,又像是在想“这个闺女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你跟谁学的这些门道?”
杏娘笑了笑:“以前在——“她顿了一下,“以前在一家大店里帮工的时候学的。”
孟叔没再追问,只了句:“行,你心里有数就校”
完他转身往铺子外走。
“孟叔您不吃了?”
“吃。我先去帮你在坊口吆喝一声——存十送一,让那帮老家伙都来给你送钱。”
杏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回来。
圆从灶台那边探出头来:“杏娘姐,那咱今还卖不卖菇汤面了?”
“卖。菇汤面照卖,新规矩也照推。”
“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
圆缩回头去,继续揉面。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又从灶台那边飘过来,带着点笑意:
“存十送一……亏你想得出来。”
告示贴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孙老丈第一个来了。
他站在告示前面看了半,然后走进来,从怀里掏出一串钱,搁在案板上。
“存二十碗。”
杏娘顿了一下:“孙老丈,您不先试试?”
“试啥,你的馄饨我吃了快一年了,还用试?“孙老丈往凳子上一坐,“存二十碗,划算。我反正来吃,早给晚给都一样。”
杏娘笑了,拿起笔在他的名字下面记了一笔。
“孙老丈存二十碗,送两碗。”
“对嘛,这样我就能多吃两碗,划算。”
他话音刚落,老赵头也进来了。他没直接掏钱,先把告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走到杏娘面前。
“存十碗——那我要是吃一碗就走了,不来了呢?”
“那剩下的钱您随时来退。”
“真的?”
“真的。存了钱,什么时候不想吃了,剩下的钱一文不少退给您。”
老赵头想了想,觉得没毛病,从腰带里摸出钱来数了又数,最后递过来。
“行,存十碗。”
杏娘接钱的时候,注意到他的手在钱上停了一下。
她没多什么,只是认认真真地在账本上写下他的名字,然后把钱放进钱箱里。
“老赵头,您放心,我这铺子在常乐坊一,您的钱就稳稳的。”
老赵头哼了一声,坐下来等着吃馄饨。嘴上没,但脸色比进来的时候松快了不少。
快到午市的时候,客人多起来了。
那张告示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池,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出去。有人来看热闹,有人来问细则,有人直接掏钱存。
杏娘一边忙着煮馄饨,一边招呼客人,时不时还要停下来一遍规则。
“对,存十碗的钱,吃的时候一碗一碗扣。”
“第十一碗不收钱。”
“套餐是午市才有,馄饨加菜,比单点便宜两文钱。”
“随时可以退,放心。”
这些话的时候,她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存钱的大多是常客。那些隔三差五就来吃一回的老街坊,掏钱最爽快。反倒是头一回来的新客人,站在告示前看了半,最后还是只点了一碗。
秦娘子午时过后才来。她在告示前站了一会儿,走进来的时候嘴角带着笑。
“杏娘,你这法子是哪学的?”
“自己想出来的。”
“自己想出来的?“秦娘子坐下来,看着她,“存十送一,锁客又锁现金流。这个路子我在长安没见过。”
杏娘笑了笑:“瞎琢磨的。”
“不是瞎琢磨。“秦娘子认真地目光落在她身上,“你这个法子,大酒楼都用不上——他们嫌麻烦,不愿意记这个账。但你这种铺子用正好,记起来不费事,客人也觉得实惠。”
她顿了顿,又:“而且我猜你下一步,是要推时令播吧?”
杏娘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存十送一锁的是老客,要拉新客还得靠新东西。“秦娘子端起茶喝了一口,“套餐是引午市的人流,时令菜是让人下个季节还想来。一环扣一环,不是临时想出来的。”
杏娘没接话,但心里不得不佩服这个女掌柜的眼力。
等秦娘子走了,圆凑过来声:“杏娘姐,她好厉害。”
“嗯,她是行家。”
“那她会不会也开一家?”
“她不会。“杏娘继续包馄饨,“人家开药铺的,跟我不抢生意。”
晚市前,她数了一下账本上的名字。
七个客人存了钱,最少的是存十碗,最多的——孙老丈存了二十碗。
钱箱里多出来的那串铜钱,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杏娘把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盖上钱箱盖子。
她在心里跟自己:可以了,第一步走稳了。
晚市快要收的时候,李磬来了。
他没穿公服,一身灰褐色的短褐,像是下了值之后直接过来的。他一进门没急着点吃的,先在告示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坐下。
“存十送一?”
“嗯。”
“午市套餐?”
“嗯。”
李磬看着杏娘,眼神有点复杂。
“你这脑子一到晚都在想些什么?”
杏娘把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放在他面前,汤面上漂着翠绿的葱花和几滴芝麻油。
“在想怎么不让永兴楼把我挤走。”
李磬拿起勺子,先喝了一口汤,然后夹起一个馄饨吃了。嚼了几下,嗯了一声。热汤顺着喉咙暖到胃里,他眉心舒展了一些,像是整的奔波在这一口汤里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汤比昨还好。”
“熬了一整。”
他又吃了两个,才放下勺子话。
“今下午,东市有人来常乐坊转了一圈。”
杏娘擦桌子的手没停。
“来看告示的?”
“来看你的新规矩。“李磬又吃了一个馄饨,“永兴楼那边,有人专门过来看了你门上贴的那张纸,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就看看?”
“就看看。”
杏娘没话。
李磬把勺子搁在碗沿上,看着她:“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校“他又端起碗来,“明要不要我找人过来给你站站场?”
“不用。他们又不犯法,你来了也没用。”
李磬想了一下,不得不承认她得对。
他低头把碗里剩下的馄饨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然后从怀里掏出钱来搁在桌上。
杏娘扫了一眼,没接。
“你今帮了我忙,这顿我请你。”
“什么忙?”
“你告诉我永兴楼的人在盯着我。”
李磬看着她,半晌没话。然后他把钱收回去,站了起来。
“你这个告示贴出去,明来存钱的人只会更多。你那本账本够用吗?”
杏娘顿了一下。
她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李磬见她这个表情,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明我给你带几张好纸来。你那个草纸账本,翻两就破了。”
完他转身走了。
杏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街上的灯笼已经点亮了,暖黄色的光映着青石板的路面。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她转身回屋,把灶台收拾干净,又把明要用的面醒上。
做完这些之后,她在桌边坐下来,重新翻开她的账本,在最后一页写下几个字。
“时令——荠菜、槐花、菌子、羊肉……”
她停了笔,看着窗外黑下来的色。
秋了。
再过一阵子,桂花就要开了。但她知道,桂花开的时候,永兴楼那边也该有动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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