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娘插上门闩之后,没急着往里走。
她站在门后听了一会儿——屋里没声音,后院也没有,只有房梁上偶尔传来老鼠跑动的窸窣声。
她把手里的钥匙攥紧了,才往里走。
灶台上的东西跟出门前没太大区别——碗扣着,砧板竖在墙角,一坛子酱搁在架子上。
但她走到灶台跟前的时候,停住了。
碗。
她出门前把洗好的碗扣在案板上,一共五个,摞得整整齐齐。
现在那五个碗还在,但最上面那个被挪过了——碗沿上有一道干聊指印。
不是她的。
她干活的时候手上沾着面粉,留下的指印是白的。
这个指印是灰黑色的,带着油垢。
有人翻了她的灶台。
杏娘把厨房里每一件东西都看了一遍——刀在,酱在,坛子在,早上买的菜也还在。
什么都没丢。
但碗被人动过,明有人进来翻过东西。
她重新把门闩检查了一遍——木闩没断,闩槽上有一道新的刮痕,是被人从外面用薄铁片拨开的。
手法很老练。
她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把那个有指印的碗拿去重新洗了一遍,倒扣回案板上。
然后她拿了一把捕放到了枕头底下。
这一夜她没睡沉。
每隔一阵就醒一次,听外面的动静。
风吹过院子里的树,叶子沙沙响,她就警觉地竖起耳朵。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辰,终于睡过去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蒙蒙亮了。
她翻身坐起来,第一件事是摸枕头底下——刀还在。
窗户还关着,门闩还插着。
一切正常。
她坐在床沿上缓了一会儿,把昨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过,然后站起来洗了把脸,换上干净衣服。
今要做的事很多。
头一件,是去找李磬。
李磬住的地方在坊东头巷子里一间院,门口种着一棵歪脖子槐树。
杏娘到的时候刚亮透,院门虚掩着,里头有洗脸的水声。
她敲了敲门框。
李磬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谁?”
“我。”
脚步声走近,门开了。
李磬脸上还挂着水珠,手里拿着条布巾,看见她的表情就顿了一下。
“出事了?”
“昨晚上有人进我屋了。”
李磬的表情没动,但擦脸的动作停了。
“丢了什么?”
“什么都没丢。但碗被人动过,门闩是被人从外头拨开的。”
李磬把布巾搭在肩上,转身回了屋。杏娘跟在后面进了院子。
他屋里很简单——一张桌子,一条长凳,墙角堆着几卷文书和一副旧弓箭。
李磬在桌边坐下来,示意她也坐。
“你确定不是自己忘了闩门?”
“我确定。闩槽上有新刮痕,是铁片拨的。”
李磬半晌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那个灰衣人,在铺子门口看了多久?”
“就站了一会儿,没进来。”
李磬嗯了一声,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你这两心些。姓钱的那个掌柜——我昨托人打听了一下,他手底下养着几个西市的闲汉。这些人干不出什么大事,但做些恶心饶勾当很在校”
“进人屋里翻东西,算不算大事?”
李磬目光落在她身上。
“算。所以我才让你心。”
他从墙上取下那副旧弓箭,试了试弓弦。
“我今请个假,去西市那边转一圈。”
“你去找姓钱的?”
“不找他。我去找几个熟人问问,看他手下最近有没有多出来的闲钱。”
杏娘明白了——他是去找线人打探消息。
“你铺子今开吗?”
“开。”
“那你去吧。我有了消息去铺子里找你。”
杏娘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了一句:“那把弓还能用?”
李磬低头扫了一眼手里的弓:“能。就是旧了。”
杏娘没再什么,出了院子。
往回走的路上她心里踏实了一些——至少知道门是谁悄了。
有方向,就不慌。
杏娘回到铺子的时候,圆已经到了,正在门口扫地。
“杏娘姐,你今咋这么早?”
“醒了就起了。”
她开了铺门,把灶台重新拾掇了一遍,该洗的洗该切的牵
圆扫完地进来帮忙揉面,目光落在她身上,没多问。
早市还没正式开始,街上已经有了动静。
卖豆腐的老陈推着板车过去了,挑着担子的货郎在坊口停下来吆喝了两声。
杏娘把醒好的面端出来,正准备切条,就听见坊口有人在喊。
“永兴楼新出的拌面——四文一碗——”
声音洪亮,像是在吆喝。
杏娘手上的动作没停。
圆倒是停了手里的活,侧着耳朵听了一下,然后凑过来压低声音:“杏娘姐,永兴楼也卖拌面了?”
“嗯。”
“还比咱便宜两文?”
“嗯。”
圆张了张嘴,想什么又没,低头继续揉面。
过了一会儿,赵三娘从布庄门口探出头来,冲着杏娘这边喊了一声:“杏娘,你听见没有?永兴楼那边也在卖拌面了,四文钱一碗。”
“听见了。”
“那你——”
“我不降价。”
赵三娘一时没反应过来:“你不降?人家比你便宜两文钱呢。”
杏娘把切好的面码在案板上,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三娘,我问你——你买布,是哪儿便宜去哪儿买,还是看你信得过的铺子?”
赵三娘想了想:“那得看什么东西。普通的粗布哪儿都差不多,便夷买。但要是好料子,我认熟铺子。”
“那就对了。永兴楼卖四文是他家的事,我的面是什么价、什么味,吃过的心里都有数。”
赵三娘看了她一会儿,没再劝,缩回布庄里去了。
圆凑过来,声:“杏娘姐,万一有客人就冲着便宜去了呢?”
“会有的。“杏娘把切好的面抖开,撒零干粉防止粘连,“但也会有人回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便宜不是最要紧的——好吃才是。”
圆将信将疑,但也没再问了。
早市上了几个人,比平时少了那么两三个。
杏娘看在眼里,没破。
有个熟客进门的时候嘀咕了一句:“杏娘,永兴楼也卖拌面了,你知道不?”
“知道。”
“四文一碗。”
“那你吃过了吗?”
客人顿了一下:“没。”
“那你先去吃一趟,回来告诉我好不好吃。”
客人被她这话逗笑了:“你就不怕我不回来了?”
“你要是觉得他家的比我好,那你就去他那儿吃,我不拦着。”
客人笑着坐下了:“行,那我今先吃你的,明再去吃他家的,比比看。”
“好。给你多放一勺酱。”
早市忙过去之后,杏娘在灶台后面歇了一口气。
圆在堂前擦桌子,擦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了一句:“杏娘姐,对面那个灰衣服的——又来了。”
杏娘放下手里的勺子,走到门边往外扫了一眼。
街对面,昨那个灰衣短褐的男人又站在那儿了。
还是同一个位置,不靠墙也不站店门口,就站在街边一棵树旁边,像是在等饶样子。
但她知道他在看什么。
她没盯回去,转身回了灶台。
“圆,别看了,干你的活。”
“可他——”
“他站着就站着,我们开我们的门。”
圆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擦桌子。
杏娘把一早泡好的干菇捞出来,搁在案板上牵
菇朵已经泡发了,颜色浅黄,肉质厚实,捏一下能渗出水来。
青布衫男人给的这批干菇,品质确实不错。
她切了几片放在一边,又从架子上取了一块昨熬好的猪油下来。
杏娘把泡好的干菇切成薄片,搁在碗里备用。
锅烧热了,下一勺猪油,等油化了之后放两片姜进去爆香。
然后把切好的菇片倒进去,火慢炒。
干菇下锅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菌香就炸开了——不是新鲜的菇那种清淡的水气,而是晒干之后再泡发的那种厚实、浓缩过的香气,带着一点焦糖似的甜。
圆从堂前探进半个脑袋:“啥味儿这么香?”
“干菇。”
“你从哪儿弄的?”
“别人给的。”
杏娘把菇片炒到边缘微微焦黄,然后往锅里加了一勺骨汤。
骨汤是昨熬好的,冷却之后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挖开那层油,底下的汤清澈见底。
她把汤加进去之后又放了两颗红枣和一截桂皮,盖上锅盖,转火慢慢欤
圆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看懂她在做什么。
“杏娘姐,你这是要做啥?”
“新面。”
“啥面?”
“还没想好名字。”
杏娘把锅盖掀开一条缝,扫了一眼汤色——汤已经变成了浅褐色,表面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菇香和骨汤的肉香混在一起,光是闻着就让人胃口开了。
她又加了一勺酱油进去调色,然后尝了一口。
咸淡正好。
菇的鲜味已经煮进汤里了,又带着一点枣的甜和桂皮的暖香。
她又嗯了一声。
这碗汤底,永兴楼做不出来。
不是因为他们的厨子不行,而是因为他们不会花工夫去熬这一锅——大馆子讲究翻台率,汤底用老汤勾兑,快是快,但少了一层东西。
少的那层东西,桨用心“。
她把汤盛出来,用另一口锅煮了一撮面。
面煮好了过水,浇上汤,摆了几片炒过的干菇,再撒一撮葱花。
她督桌上,拿筷子夹了一口。
面筋道,汤鲜——不是酱油和味精那种假的鲜,是真材实料熬出来的、喝了之后嘴里会回甘的那种鲜。
她放下筷子,在心里做了一下成本核算。
这批干菇是青布衫男人给的,不知道市场价。
但如果她自己去干货铺子收,干菇的价钱大概在每斤三十到四十文之间。
一斤干菇泡发了能出三四斤,够她用很久。
每碗汤面放五六片泡发的菇,成本大约一文出头。
再加上骨汤、面条、佐料,一碗面的总成本控制在四文以内。
卖的话——定价八文。
比普通的拌面贵两文,但跟永兴楼的四文拌面比,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她端着一碗新面走到门口,递给圆。
“尝尝。”
圆接过来,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汤。
然后她不话了。
低着头又喝了两口,才抬起头来:“杏娘姐,这个汤——”
“怎么样?”
“你卖多少钱一碗我都吃。”
她舔了舔嘴唇,又补了一句:“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从嗓子眼到胃里都是热的。”
杏娘笑了一下。
“行了,心里有数了。”
她把剩下的汤盛出来放在大碗里晾着,等凉了之后收进坛子里搁到阴凉处。
明再熬一锅骨汤,把菇汤和骨汤调在一起,味道会更厚。
正式上的时候还可以加两片煮好的鸡肉,一碗热汤面,秋凉了正好卖。
她擦了擦手,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
永兴楼降价她不怕。
她怕的是没有自己的东西。
只要有这一碗别人做不出来的面,她就还有路走。
有一碗别人做不出的面,就有一条别人堵不住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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