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市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刚亮透了,第一个客人就上门了——是隔壁巷子木作行的老主顾,照例一碗馄饨、一个炊饼,吃完抹嘴走人。
接着是赶早市的贩、来坊里送货的脚夫、两个在街口等人顺便吃碗面的闲汉。
杏娘在灶台前头一站就是一个时辰,捞馄饨的手稳当当的。
圆端了两趟碗回来,趁间隙凑到她边上声了一句:
“杏娘姐姐,今儿是不是有啥事?”
“怎么了?”
“我看你今儿切葱花比平时切得细。”
杏娘低头瞥了一眼案板上的葱花——确实比平时匀称,每段都差不多长短。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葱花切细了好喝汤。干活去吧。”
圆应了一声,端着托盘出去了。
杏娘把手上的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扫了一眼门口的方位。
日头还没到正头顶,算时辰,那位周掌柜应该快到了。
她把最后一撮葱花撒进汤碗里,心想:来就来吧,反正馄饨已经煮了三锅了,手艺在这摆着,不怕人看。
早市收了尾,杏娘正把最后几只碗收进木盆里,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一个人影站在门槛外面,挡住了日光。
她直起身,看过去。
靛蓝色的长衫,料子不便耀也不是绸缎那种扎眼的亮。
腰间系着一块青玉佩,走动的时候轻轻晃了一下。
三十出头的年纪,中等个子,长相普通——但左嘴角有一颗痣,跟李磬的一模一样。
那人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来,先抬眼把铺子里外扫了一圈。
从灶台到案板,从水缸到菜架,从花板的横梁到地面的条砖。
一圈看完,才把目光落到杏娘身上。
“请问,这儿是杏娘食肆?”
声音不高不低,客气。
“是。您吃点什么?”
那人微微点了一下头,跨进门槛,走到靠窗的那张桌子坐下。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先看了看桌面——条凳擦得干净,桌面没有油渍。
看完这些,他才抬起头。
“来一碗馄饨。”
“大碗碗?”
“大碗。”
“要不要加个荷包蛋?”
那人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加。”
杏娘转身回到灶台前,点火烧水。她没刻意去看那个人——但余光一直在留意。
他没有像普通客人那样坐着等,而是微微侧着身,在看墙上贴的那张播。
那张播是杏娘自己写的,没请先生,字不算好看,但清楚。正面写了几样面食和价钱,底下写了一行字:“时令菜问掌柜”。
那人看完播,目光又移到了灶台方向,看她煮馄饨的手法。
杏娘知道他在看,手上的动作没快也没慢。
水开了,馄饨下锅。
她用笊篱轻轻推了一下,防止粘底。
等馄饨浮起来,再煮了十几个呼吸,捞起来,浇汤,撒葱花,荷包蛋卧在最上面。
一碗端过去,搁在桌上。
“您慢用。”
那韧头瞥了一眼碗里的馄饨,又扫了一眼汤色,然后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
周槐喝了一口汤,没有马上话。
他把勺子放下,又夹起一只馄饨咬了一口,慢慢嚼完,才开口。
“汤底是骨头汤?”
“猪骨,加零鸡架子一起熬的。“杏娘站在灶台边上,手上在抹灶面,没特意凑过去话,“熬了一宿。”
“难怪。“他又喝了一口汤,“汤色白,不腻。你在汤里放了什么?”
“就姜片和葱段,没别的。”
“不放香料?”
“不放。骨头本身的味道够了,放香料反而盖住了。”
周槐嗯了一声,又吃了一只馄饨。
“皮是自己擀的?”
“是。”
“加了什么?”
“面、水、盐,就这三样。”
“不加鸡蛋?”
“不加。加了鸡蛋皮是筋道,但煮久了会硬。街坊生意,有人吃得慢,皮硬了口感不好。”
周槐停下筷子,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她连这个都想到了。
杏娘假装没看见那个眼神,低头继续抹灶台。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吐槽:这人吃个馄饨怎么跟做品鉴会似的,一口一口分析,就差拿笔打分了。
前世她见过这种客人——餐饮界的老江湖,吃东西不是为了吃饱,是为了品你的底。
但她心里吐槽归吐槽,嘴上答得滴水不漏。
周槐又吃了两只,换了个方向问话。
“你这铺子开了多久了?”
“半年。”
“一个人撑起来的?”
“起初是一个人,现在雇了两个丫头帮忙。”
“生意怎么样?”
杏娘把抹布搭在灶台边上,转过身来。这个问题迟早要来,她心里有数。
“够活。”
周槐对这个答案似乎不意外,也没有追问具体数字。
他把最后一只馄饨吃完,连汤也喝干净了,把碗放下,从袖子里取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热汤从喉咙暖到胃里,整个人比进门的时候松了一些,他自己好像都没注意到。
动作慢条斯理的,不像个吃路边摊的人。
“馄饨不错。”
“谢了。”
周槐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我姓周,东市永兴楼的。今来,是想跟掌柜的聊几句。”
杏娘把围裙整了整,从灶台后面走出来,在离他两张桌子的距离站定。
“我知道。”
周槐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掌柜的认识我?”
“不认识。但李捕头提过。”她没提赵三娘——没必要把三娘牵扯进来。
周槐听完,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
“李捕头消息灵通,那我就直了。”
周槐把手帕收好,坐正了身子。
“掌柜的怎么称呼?”
“姓沈。街坊都喊我杏娘。”
“杏娘掌柜。“周槐嗯了一声,“我今来,不是来吃馄饨的。”
“猜到了。”
周槐没有因为她这一句而停顿,继续下去,语气平和。
“永兴楼在东市做了几十年,做的都是大席面、贵客生意。但这几年,东市的格局变了——新开了几家酒楼,走的也是高档路子,把价格抬上去了,客人反而少了。”
杏娘没接话,等他往下。
“我做了一个判断——长安城真正的吃食市场,不在东市的大酒楼里,在西市这些街坊铺子里。平民百姓一日三餐,才是稳当的流水。”
“所以永兴楼要往西市扩?”
“不完全是。“周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永兴楼的招牌不能降。降了价,老客人就觉得我们掉价了。我的想法是——另起一个招牌,做平民生意。真正的长安味道,不在大酒楼的播上,在街头巷尾的灶台边。”
杏娘听到这里,心里已经大致有数了。
她等他出那句话。
“杏娘掌柜,我今来,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跟永兴楼合作。”
完,他停下来,看着她。
铺子里安静了一两个呼吸。
灶台上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开着,蒸汽升起来,在光里散成一片白雾。
杏娘没有马上回答。
她站在灶台和饭桌之间,一手搭在围裙的口袋上,手指在里面无意识地摸着一枚铜钱的边缘。
“周掌柜的合作,是什么样子的合作?”
周槐没有急着抛出方案,而是欠了欠身。
“这个不急。杏娘掌柜可以先考虑考虑。我过几再来拜访,到时候如果掌柜的有意愿,我们再细谈。”
这一手比杏娘预想的要老道。
他今来,不是为帘场谈成什么——他来认人、摸底、抛个饵。
真正的话,要等下一次才。
这个周槐,确实不是个简单角色。
“校那我考虑考虑。”
周槐站起来,从袖子里取出几文钱放在桌上。
“馄饨钱。”
“多了。一碗馄饨加蛋是八文。”
“剩下的算茶钱。“周槐笑了一下——不是客套的那种笑,是真觉得有意思的那种,“我在永兴楼做了这么多年,好久没喝过这么清爽的汤底了。”
他走到门口,侧过身,补了一句。
“杏娘掌柜,我下次来,想尝尝你的菜。”
然后他跨出门,往东市的方向去了。
周槐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杏娘才把他用过的那只碗收起来。
碗底干干净净,连汤带葱花一点没剩。
她把碗拿在手里转了一圈,放在水盆里泡着。
这个人有意思。
他来的时候,她以为会是一个趾高气扬的大酒楼掌柜,坐下来挑剔她这不好那不好,然后甩出一个她没法拒绝或者没法接受的价码。
但周槐什么都没做。
他吃了一碗馄饨,夸了汤底,聊了几句闲话,抛了一个“合作“的钩子,然后走了。
“连具体条件都没提。”
整个过程像是在喝茶——不是喝酒,不急,不冲,有后劲。
“杏娘姐姐?”
圆端着一摞空碗从前面回来,心翼翼地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个人走了?”
“走了。”
“他……是不是那个永兴楼的?”
“是。”
圆把碗放进水盆里,偷偷瞥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好像怕那人还会折返回来似的。
“他啥了?”
“他想跟咱们合作。”
圆瞪大了眼睛:“合作?大酒楼跟咱们?”
“嗯。”
“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杏娘把手从水盆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
“还不知道。”
她走到灶台边,掀开汤锅的盖子扫了一眼。
骨头汤已经熬了一宿,汤色奶白,香气扑鼻。
周槐这汤“清爽“。
这个评价,她收了。
至于合作的事——
她盖上锅盖,把火调了些。
不急。他了过几再来,她也了要考虑。那就考虑几。
她把今这场对话在脑子里过邻二遍,确认自己没有错什么话、没有露什么底。
没樱
她该的都了,不该的一个字没漏。
“校”
她拍了拍手,转过身。
“圆儿,把碗洗了。准备午剩”
“诶!”
圆挽起袖子,蹲到水盆边上。杏娘回到灶台前,拿起刀,继续切她的葱花。
周槐走了不到一刻钟,赵三娘就端着一碗茶过来了。
她没进铺子,靠在门框上,眼睛往周槐坐过的那张桌子瞟了一眼。
“走了?”
“走了。”
“啥了?”
杏娘在灶台后面调酱,头也没抬:“来吃碗馄饨。”
“就吃碗馄饨?”
“就吃碗馄饨。”
赵三娘一脸不信,端着她的茶碗在门槛上蹲下来,也不走,一副“你不我就蹲到你“的架势。
杏娘被她看得没办法,放下酱碗。
“他想跟我合作。”
“合作?“赵三娘的眼睛亮了,“怎么个合作法?”
“还没细。他过几再来。”
赵三娘把这句话嚼了嚼,嗯了一声。
“那就是先来探探你的底。行啊杏娘,永兴楼的二掌柜亲自来探你的底,明你这铺子有分量。”
杏娘没接这个话,但心里知道三娘得没错。
“杏娘,你可得拿稳了。这些人精得很,嘴上跟你客气,心里在打算盘。你要是拿不准,就拖——拖到他把条件亮明白了再。”
杏娘看了赵三娘一眼。
这个平时嘻嘻哈哈的布庄老板娘,到了正事上,话句句在点子上。
“知道了,三娘。”
“那我回去了。有事叫我。”
赵三娘端着茶碗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那人走的时候,我远远扫了一眼——他是步行来的,没坐轿子。大掌柜步行来西市,明他想低调。”
杏娘扬了一下眉。
这个情报,她还真没想到。
晚市收了,杏娘把灶台擦干净,在灯下把今的流水算了算。
数字跟前几差不多,但她的心思没在账上。
周槐的“合作“两个字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他的那句“另起一个招牌“让她很在意。
“这个人不是想把永兴楼的牌子压到西市来,而是要做一个全新的东西。”
“这明他眼光不短——知道大酒楼的招牌在平民市场不一定好使。”
但她也清楚,合作意味着什么。
永兴楼出钱出资源,她出技术出人手。
听起来公平,但到时候谁了算,利润怎么分,招牌归谁——这些才是真正的问题。
前世她见过太多合作最后翻脸的案例了。
合同写得再漂亮,执行起来全是坑。
周槐“过几再来“,留了余地。她也了“考虑考虑“,没把门关死。
那就等。
等他把条件亮出来,她再决定怎么走。
杏娘把账本合上,吹疗,锁了铺门往回走。
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她吐出一口气。
合作也好,不合作也罢。
她手里有这口灶,就不怕没路走。但她没告诉自己的是——这条路往哪走,她还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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