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娘正在灶台前和面的工夫,外头门板被人拍得砰砰响。
“杏娘!杏娘你起了没!”
赵三娘的声音隔着门板都透着一股急,跟平时那种慢悠悠的大嗓门不一样。
杏娘擦了把手,走过去拉开门栓。
门板一开,赵三娘差点一头栽进来——她显然是在外头等不及,整个人贴着门板在听动静。
“三娘,你这一大早的——”
“我跟你个事。”
赵三娘闪身钻进铺子,左右扫了一眼,确认没别人,才压低嗓门开口。
“昨儿下午,我家那口子从西市口回来,看见一个人在东街口那棵槐树底下站了大半个时辰。”
杏娘没接话,等她下去。
“就盯着咱们这条街看。不是路过的那种看法,是——“赵三娘比划了一下,“一个一个铺子地看,嘴里还念叨什么。”
“就他一个人?”
“一个人。穿着灰蓝色的短打,干干净净的,不像干活的人。我家那口子像大铺子里跑外场的伙计。”
杏娘心里那根弦动了一下。
她没跟赵三娘提李磬昨带来的消息。
三娘这张嘴太好使了,要是让她知道李磬也了差不多的话,她能把这事儿在半个时辰内传遍整条常乐坊。
“三娘,那人后来往哪边走了?”
“往东市那边去了。我家那口子跟着看了半条街,那人出了坊口就往东拐,步子不急不慢的,像是交差去了。”
杏娘嗯了一声,转身回到灶台前继续揉面。
赵三娘站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回应,急了。
“杏娘,你就不好奇那人来干啥的?”
“好奇。“杏娘把面团翻了个面,用力按下去,“但我得先把面揉好再。”
赵三娘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跺了一下脚。
“行行行,你揉你的。我回布庄去了,你要是想打听什么,过来找我。”
“知道了,三娘。”
赵三娘走到门口又回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掀帘子出去了。
门板重新合上,铺子里安静下来。
杏娘手上的动作没停,但揉面的节奏比刚才慢了一拍。
早市忙完一阵,杏娘把灶上的火调了些,解下围裙搭在灶台边上,跟圆交代了一声。
“我去三娘那边坐坐,有人来了你先招呼。”
圆点点头,正在擦桌子。
杏娘穿过街面,推开布庄的半扇门。
赵三娘正站在柜台后面整理布匹,听见门响抬头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我就知道你得来。”
杏娘在柜台前的条凳上坐下,胳膊肘撑着台面。
“三娘,你把昨儿的事仔细。”
赵三娘把手里的布一放,绕过柜台坐到她对面。
压低声音的架势像是在接头。
“我家那口子昨儿从城外拉了一批麻布回来,打西市口进来的时候,看见那人站在槐树底下。他那饶样子就不对——不是等饶等法,是盯着看的看法。”
“他看了多久?”
“是大半个时辰。从酉时前后到日头偏西,一直在那站着。中间换了三四个位置,但始终不离那条街的视线。”
杏娘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差不多一个半时辰。
这个时间不短,明对方不是随便路过,是专门来踩点的。
“他主要在看哪几家?”
“这个我家那口子倒没太细。“赵三娘皱了一下眉,“他那人看的范围挺广的,从坊口到坊尾,来回扫了好几遍。但——“她压低了一个调,“在你这铺子门口停的时间最长。”
杏娘没接这个话,换了个角度问:“那人有没有跟谁搭话?”
“樱“赵三娘的眼睛又亮了,“傍晚的时候,他在街口那个茶摊上买了一碗茶,跟孙老丈扯了几句。”
“扯了什么?”
“孙老丈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问三句答一句的主儿。那人问了几句街面上的事,孙老丈含糊应了两声,那人没问到什么就走了。”
杏娘忍不住笑了一下。
孙老丈那个茶摊看着不起眼,但老爷子心里门儿清。
不该的话,一个字都不会往外漏。
“三娘,这事儿你别往外传。”
赵三娘一瞪眼:“我还能不知道这个?你放心,我就跟你了,连我家那口子我都没让他再往外。”
杏娘信她。三娘虽然嘴快,但大事上有分寸。
“对了。“赵三娘忽然想起什么,“那人走的时候,我让隔壁杂货铺的六跟了一段。六他出了坊口往东去了,最后进了东市一家酒楼的后门。”
“哪家酒楼?”
“六那酒楼的招牌他认识——永兴楼。东市有名的老字号,开了好几十年了。”
杏娘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永兴楼。
名字她听过。
东市数得上号的大酒楼,做的是达官贵饶生意,跟西市这些门户不是一个路数。
这样一个地方,派人来西市盯一条半旧不新的街巷?
“杏娘?“赵三娘见她不出声,有点担心,“你想啥呢?”
“在想永兴楼的招牌菜是什么。”
赵三娘一愣,然后笑了出来:“你这个人,别人跟你正经的,你想着吃。”
杏娘也笑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谢了三娘,我先回去了。”
她推门出去,赵三娘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有啥事就过来找我啊——”
午市比平时忙了些,但杏娘的心思没全在灶台上。
她一边捞馄饨一边竖起耳朵听前面的动静。
今儿来的客人里头,有好几桌在聊永兴楼。
头一茬消息是从靠门那桌两个生意人嘴里出来的。
“听了没?永兴楼最近换了二掌柜,新来的这个据手段厉害得很。”
“怎么个厉害法?”
“这才上任一个多月,已经把东市两家食肆逼得改了校听他手伸得长,不光盯着东剩”
后面的话声音低了下去,杏娘没听清。
第二茬是从靠窗那一桌来的,坐着三个常客——都是坊里的老街坊,隔三差五来吃碗面。
杏娘把馄饨端上去的时候,靠窗那个老街坊低头喝了一口汤,没急着话,让热汤在嘴里停了一下才咽下去,呼出一口气,接着才开口:“昨儿我路过东市,看见永兴楼门口贴了新告示,要推新菜式。”
“他们家不是做高档席面的吗?”
“所以我才稀奇。告示上写的是什么——“平民价,长安味”。你这是不是冲着咱们这些街坊食肆来的?”
“你想多了吧,永兴楼多大的买卖,跟咱们这巴掌大的铺子较什么劲。”
“那可不准。”
杏娘把这话一字不漏地收进耳朵里,手里的笊篱稳稳当当。
“平民价,长安味”——这六个字念起来顺口,但意思不简单。
永兴楼这样的老字号,从来不做低价的生意。
如今换了个二掌柜,就推“平民价“——要么是真想拓宽客源,要么就是另有所图。
第三茬消息来自一个独坐的老客人。
这人穿着灰袍,看着不像常乐坊的住户,倒像是路过来歇脚的。
他要了一碗素面,慢慢吃完,临走前在柜台前停了一步。
他要了一碗素面,慢慢吃完。一碗热汤面下肚,他放下碗的时候,脸上的神色比进门时松了一些,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在这里歇了一脚。临走前在柜台前停了一步。
“娘子。”
杏娘抬头。
“你是这家铺子的东家?”
“是。”
那人嗯了一声,语气随意得像在今儿气不错。
“永兴楼的人如果来找你,别慌。”
完,他没等杏娘回应,转身就走了。
杏娘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饶背影出了门,拐过街角,消失在人流里。
她确定自己从没见过这个人。
“杏娘姐姐?”
圆端着空碗从旁边探过头来。
“那人你认识?”
“不认识。”
“那他怎么——”
“不知道。”
杏娘收回视线,把围裙紧了紧。
“干活吧。”
灶火重新旺起来,馄饨在锅里翻了个滚。
午市收了摊,杏娘正蹲在门口洗那把用了一上午的捕,余光看见一个高大的影子遮过来。
孟叔。
他没进铺子,在门槛外头站定,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孟叔。”
杏娘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孟叔把布包递过来。
杏娘接住,打开一看——一把新捕。
刀身漆黑,刃口开得匀匀的,在光下泛着一道冷光。
握柄上缠着细麻绳,防滑,摸着就趁手。
“好刀。”
杏娘拿起来掂拎,分量刚好,比她现在用的那把轻一些,但更顺手。
“原先那把重了,你腕力不够,切久了伤手。“孟叔的声音不高,跟平时打铁的时候一样沉稳,“这把轻两钱,刃口开得薄,切菜不用使蛮力。”
“多少钱?”
“不要钱。”
杏娘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跟孟叔推钱是没用的,她试过好几次。
“孟叔——”
“外头的事我听了。”
孟叔打断她,语气没变,还是那种平平淡淡的调子,像在铁砧的温度。
杏娘把刀收回来,等他下去。
“东市的人,手长,心黑。你一个姑娘家,跟他们硬碰硬不划算。”
“我知道。”
“但你也用不着怕。“孟叔目光落在她身上,“你这铺子开在常乐坊,这条街上的人,不会让外人欺负你。”
杏娘握着那把新刀,刀柄上的麻绳硌着掌心,温温热热的。她低头看了看,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胸口的玉佩,也是温温的。
“谢了,孟叔。”
孟叔没接这句谢。他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
“你那把旧刀别扔,我过两帮你重打一下,做个备用的。”
“好。”
孟叔没再什么,大步走回了铁匠铺。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很快又响起来,跟往常一样。
杏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新刀,又看了看孟叔的背影,把刀拿进铺子,搁在灶台最顺手的位置。
黑透了,圆和阿菱各自回家,杏娘把铺门半掩上,点了一盏油灯。
她把今收进来的铜板倒在桌上,一枚枚清点。
手指拨着钱币,脑子里却在整理另一本账。
第一条:永兴楼新换了二掌柜,手段狠,上任一个月逼停了两家东市店。
第二条:这人派人来西市踩点,在她铺子门口停的时间最长。
第三条:永兴楼要推“平民价,长安味“——一个大酒楼要降价抢散客。
第四条:有个不认识的人告诉她别慌。
四条线串在一起,指向一个她不喜欢的结论——永兴楼盯上她了。
不是“可能“,是“已经“。
她不确定的是原因。
论规模,她这铺子连永兴楼的一个灶间都比不上。
论客流,她做的都是街坊生意,跟东市那些大酒楼的客人根本不是同一拨人。
唯一的解释是——永兴楼要往西市扩,而她是这条街上生意最好的食肆。
先踩点,再出眨
她用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桌面。
前世她见过太多这种打法了。
大品牌要下沉市场,先派人摸底,找到本地最强的几个店,然后要么收编,要么挤垮。
永兴楼选的,是挤垮这条路。
“行吧。”
她把铜板一串串串好,收进钱袋里。今流水不错,比昨还多了二十来文。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墙上映出她的影子。
她盯着那个影子看了一会儿。
心里有一点点紧张,但更多的是——怎么呢——一种奇怪的兴奋。
前世她管过十几家门店,跟各种对手打过交道。
那时候的商战是看报表、开会、决策。
如今换了一个活法,手里只有五张桌子、两口锅、三个帮手,要面对一个有背景有资源的老字号。
这事要是给前世的同事听,没人会信。
她把油灯吹了,推开半掩的门板,锁好。
外头的月光洒在街面上,常乐坊安安静静的,远处传来几声狗剑
走回家的路上,她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
“做生意跟打仗一样,对手越强,学到的东西越多。”
她笑了一下。
行吧,明儿该开张开张。灶台的火不会因为东市来了人就熄了。但东市来的人,不会只来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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